去二十多里,到家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二
打那以后,老吴就落下个毛病——不敢走夜路。
太阳一落山,他准到家。宁可少拉一趟活,也不在道上多待一刻。
可这赶大车的,哪能不走夜路?尤其是冬天天短,从奉天拉一趟货回来,怎么都得摸黑走一程。
老吴把这事跟他妈说了。
他妈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年轻时在关里家见过些世面,听了这事,说:“儿啊,你这命硬,八字壮,那东西近不了你的身,这才让你撞见了也没事。但你总这么躲着也不是法子,得想个长远的道儿。”
老吴说:“妈,你有啥法子?”
老太太说:“明儿个你去北市场,找那个看香火的老太太,让她给你破破。”
第二天,老吴套上车,去了北市场。
北市场那时候热闹得很,变戏法的、说书的、耍把式的,三教九流啥人都有。老吴七拐八拐,在一个犄角旮旯里找到了那老太太的摊子。
老太太姓周,人都叫她周婆子,六十来岁,瘦得跟根麻秆似的,两只眼睛倒是亮得很。她坐在一个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个香炉,炉里烧着三根香。
老吴把那天晚上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周婆子听完,闭着眼睛想了半天,睁开眼说:“你知道那天晚上你碰上的是啥不?”
老吴说:“鬼娶亲。”
周婆子摇摇头:“不是一般的鬼娶亲。那是阴差娶亲。”
“阴差?”
“对。阴曹地府里的差役,三年一换,娶亲是假,换班是真。那十二盏灯笼,十二个阴差,轮流守着这一段官道。你车上那个,是去替班的。”
老吴听得后脊梁冒凉气。
周婆子又说:“你那道符,也就吓唬吓唬孤魂野鬼,遇上正神正差,屁用没有。你命硬,那东西不敢动你,但总这么撞见,对你阳寿有损。”
老吴说:“那咋整?”
周婆子说:“我教你个法儿。”
她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纸,又摸出一根毛笔,蘸着朱砂,在纸上画了一道符。画完之后,叠成一个小三角,递给老吴。
“往后走夜路,把这符揣在怀里。再碰上那东西,你就说一句话。”
老吴问:“啥话?”
周婆子说:“你就说——我替你们捎个信儿。它们就不敢难为你了。”
老吴接过符,又掏钱。周婆子摆摆手:“不收你钱。往后你得了空,多帮我捎几个人就是。”
老吴心里纳闷,这老太太坐在这看香火,能捎啥人?但也没多问,谢过之后便走了。
三
那年腊月,老吴又走了一回夜路。
这回是去铁岭拉一车黄豆,回来的时候雪下得正紧。官道上的雪半尺多深,青骡子走得直喘粗气。
走到乱葬岗子那块儿,老吴心里就直打鼓。
他把周婆子那道符揣在贴身的棉袄兜里,一只手攥着,一只手攥着鞭子,眼睛盯着前头。
走着走着,就听前头传来一阵哭声。
哭得那个惨啊,撕心裂肺的,跟谁家死了人似的。但仔细一听,又不像人哭,呜呜咽咽的,忽远忽近,飘忽不定。
老吴心里一紧,又想起周婆子教他的那句话:我替你们捎个信儿。
他张嘴就想说,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心想:我替谁捎信儿?捎给谁?
那哭声越来越近,老吴定睛一看——
前头的雪地里,跪着个女人。
穿着一身白,披头散发,脸埋在雪里,哭得浑身直抖。
老吴勒住骡子,隔着老远喊:“大姐,这大半夜的,你跪在这干啥?”
那女人抬起头来。
老吴一看那张脸,心里咯噔一下——那脸白得跟纸似的,一点血色没有,两只眼睛黑洞洞的,哪像人眼!
那女人说:“大哥,我男人死在这道上,我寻不着他的尸首,你帮我找找。”
老吴头皮一炸,手就往怀里摸。
摸到那道符,心里稳了稳,说:“大姐,我是赶车的,不是找尸的。你男人的尸首,你得去找城隍爷,找阴差,找我干啥?”
那女人说:“阴差不管。他们说我男人是横死的,魂儿收不走,尸首找不着,就在这荒郊野外飘着。大哥,你帮我捎个信儿给阴差,让他们收了我男人的魂儿,我好去投胎。”
老吴一听,这不就是周婆子说的“捎个信儿”吗?
他壮着胆子问:“捎给谁?”
那女人说:“捎给管这段道的阴差。每隔三天,他们打这过一趟。你见了他们,就说刘家店刘老六的婆娘,求他们开恩,收了她男人的魂儿。”
老吴点点头:“行,我记下了。”
话音刚落,那女人就不见了。
雪地里干干净净,连个脚印都没有。
老吴坐在车辕上,愣了半天,一鞭子抽在骡子屁股上:“驾——!”
四
过了三天,老吴算准了日子,特意走那趟夜路。
走到乱葬岗子那块儿,他把车停在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