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子时,张算盘让魏宝山躺在自家炕上,在他额头贴了张黄符,嘱咐道:“待会儿你会觉得身子发轻,无论听见什么,我不说睁眼,万不能睁。见到城隍爷,有话快说,切莫耽搁。”
魏宝山连连点头,闭上眼后,果然觉得身子飘了起来,耳边风声呼啸,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哭喊声。他强忍着睁眼的冲动,不知过了多久,脚下一实,听得张算盘说:“到了,睁眼吧。”
魏宝山睁眼一看,身处一座古式大堂,青砖黑柱,阴气森森。堂上坐着位红袍长须的官员,正是城隍。两旁站着黑白无常、牛头马面,堂下还有诸多阴差鬼卒,个个面目狰狞。
魏宝山腿一软就跪下了,磕头如捣蒜:“城隍爷救命!”
城隍冷冷道:“魏宝山,你阳寿未尽,私入阴司已犯天条,有何事快说。”
魏宝山忙将账目之事说了,最后哭道:“小人愿捐全部家产修桥补路,只求城隍爷施法,让那位大人突发急病,无暇追究……”
“住口!”城隍大怒,“本官执掌阴阳律法,岂能为你害人?你贪墨村款是实,那位大人贪赃枉法也是实,阳间自有王法,阴间自有天条,各自应受其罚,岂能以此害彼?”
魏宝山还要争辩,忽然堂外传来一声钟响,有个洪亮声音道:“阎君巡至本县,城隍速来接驾!”
满堂鬼差皆惊。城隍忙起身整理衣冠,对张算盘急道:“快带他躲到屏风后头,万不可出声!”
张算盘拉着魏宝山刚躲好,就见一位黑袍王者在一众鬼将簇拥下步入大堂。那王者面如黑铁,不怒自威,往堂上一坐,整个大堂都冷了几分。
这便是掌管本府的阎罗王。
阎罗翻阅了几卷案宗,忽然抬头:“城隍,你堂上为何有生人气?”
城隍冷汗涔涔:“回阎君,是……是本地一个善人,因有冤情,特来申诉。”
“哦?”阎罗目光如电,“带上来。”
魏宝山被推到堂前,跪在地上抖如筛糠。阎罗问了几句,魏宝山语无伦次,把求城隍害人之事说了个大概。阎罗听罢,脸色一沉:“城隍,你可知罪?”
城隍扑通跪地:“下官知罪!不该私接生人入阴司,更不该动徇私之念!请阎君责罚!”
阎罗沉吟片刻:“你平日政绩尚可,此次虽未铸成大错,但规矩不可废。罚你三年香火,暂降为土地,以观后效。”又看向魏宝山,“至于你,阳间罪孽阳间偿,本王不越界处置。但私入阴司、企图贿赂阴官,折寿五年。去吧!”
袍袖一拂,魏宝山只觉得天旋地转,再睁眼时已躺在自家炕上,窗外鸡鸣声声。
他惊魂未定,忙去找张算盘询问。张算盘脸色灰败,叹道:“坏了,城隍爷因我们被降职了。阎君有令,此事不可外传,否则必有灾殃。”
魏宝山却只关心自己:“那我折寿五年的事……”
“阎君金口玉言,怕是已成定数。”
魏宝山失魂落魄地回家,果然三日后,县里传来消息:那位要整治他的大人昨夜突发中风,卧床不起。审计组换了负责人,查账之事竟不了了之。
旁人看来是魏宝山走了大运,只有他知道,这是用五年阳寿换的。更让他不安的是,自那以后,张算盘再也不提阴司之事,有人问起,只推说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腊月廿三,灶王上天之日。那夜风雪交加,村里忽然响起凄厉的惨叫声。众人循声赶到魏宝山家,只见他瘫在院中,指着屋顶结结巴巴:“城、城隍爷……在瓦上……”
大家抬头看去,只有积雪的屋顶,哪有什么城隍。
魏宝山却像是中了邪,整日胡言乱语,说城隍爷来找他索命了。张算盘去看他,他一把抓住张算盘的手:“老哥,我昨晚梦见城隍爷了!他说……说他被降职后,香火断绝,快要消散了!他说都怪我,要拉我下去作伴!”
张算盘心中一惊,面上却安抚道:“梦而已,别自己吓自己。”
当夜,张算盘焚香默祷,试图联系城隍,却再无回应。他知道,那位心软的红袍城隍,怕是真因为那次徇私,受了重罚。
转眼到了除夕。清河村有座破旧的城隍庙,多年无人祭拜。这夜守岁时,几个孩童在庙外放鞭炮,忽然看见庙里亮起红光。孩子们好奇扒窗去看,吓得哇哇大哭——只见庙中神像竟然在流泪,血一样的泪。
消息传开,村里老人说这是大凶之兆。正月初一,魏宝山一病不起,医药无效。他临死前,拉着张算盘的手说:“我昨晚又梦见城隍爷了,他说……阎君查明他这些年的功过,功过相抵,准他重归神位。但他在人间香火已断,需借生人魂魄为引,才能重回神坛……”说着,他眼睛瞪大,“他选中我了!他要我去做那引子!”
当夜,魏宝山断了气。死时双目圆睁,满脸恐惧。
说来也怪,魏宝山头七那日,荒废的城隍庙忽然来了个游方道士,说夜观天象,见本地有神归位,需重建庙宇。村民将信将疑,凑钱重修了城隍庙。开光那日,有人看见一道红光没入神像,香火竟自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