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帝王权术!
李象一番振聋发聩的诘问,字字句句,都捅破了帝王心术最内里的关窍,道尽了那些无人敢宣之于口的帝王真缔!
话音落下,整座芙蓉园更显嘈杂,连皇帝的威严,都有些压不住了。
长孙无忌、萧瑀、褚遂良一众元老重臣,齐齐紧闭双唇,眉头紧锁。
几人悄然彼此对视,眼底皆是惊疑不定,心底深处,早已是惊涛骇浪。
李世民自己,也是身躯微僵,瞳孔骤然收缩。
这般通透入骨、直指权术根本的论调,绝非寻常黄口少年能悟得通透,更不可能随口道出。
就连一向低眉敛目、装作仁厚温驯、不涉纷争的晋王李治,也不由愕然抬眸,望向李象的目光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怪与惊诧。
自己这位素来不起眼的侄子,竟……犀利到了这般地步?
沉寂良久,李世民强行压下心底的惊悸,面色沉凝如寒潭,带着九五之尊的威严沉声诘问道:
“是何人私下教你这些异端说辞、诡谲权论?”
“何人所教?这般道理,还用旁人来教?”
面对李世民的厉声追问,李象毫无半分怯意,反倒嗤然一笑,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讥讽:
“陛下君临天下一十七载,执掌大唐社稷,高居九五之巅。却连这最浅显的为君之本、治国至理都看不透、说不明,反倒来追问我是何人所教,岂不令人可笑?”
“怎么,陛下是想要我再教教陛下?”
这话直刺李世民颜面,李世民脸色瞬间又沉了几分。他强压下胸中怒火,沉声辩驳:“朕何须你来教!”
“你所言杀伐决断、弃仁用强,不过是乱世征伐的霸道。”
“如今天下一统,四海归心,烽烟早已散尽。大唐不需恃力凌人的霸道新君。”
“要的是躬行王道、以德化民,能令万民归心、天下宾服的圣主!”
“朕欲立储以贤,择一位可安社稷、怀柔四海的王道明君,此举何错之有?”
“立储以贤?王道贤君?”李象听得仰头大笑,笑声里满是戏谑与鄙夷:
“自古王道,首重嫡长,以定国本,以安人心。陛下自己就本非嫡长,借玄武门之变骨肉相残,方才登临大宝,本就得位难言正统!”
“自身来路尚且有暇,却空谈王道德化,想要强令天下人心继续,去宾服一个本非嫡长的储君?”
“简直可笑至极!”
李世民面色更黑。
“再者何谓之‘贤’?”李象语气愈发嘲讽,“是合陛下心意、得陛下偏爱便为贤?还是被儒生百官交口称赞便为贤?”
“若只需讨得陛下欢心便是贤,那日日依偎御前、曲意逢迎,不理监国实务、不问民生疾苦,只需搜罗文人署上自己的名号编几册书,呆在家中煽动舆论,养一养望,便能被捧作贤王,是吗?”
这话字字暗戳李泰,李泰脸色骤然僵住,身躯微微发颤,险些失态站起,幸好身旁韦挺急忙死死拽住他的衣摆,才勉强按捺住。
李象还在输出:“而若是誉之者众,便可称为贤,那只需事事顺从儒者百官他们心意,便可坐得贤名!”
“可这群人心底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不论面上说得多么冠冕堂皇,实则绝大多数,都是贪更多钱财、揽更多权柄!”
“他们最需要的,是一个愿意放权、纵容臣僚的储君!盼着来日新君垂拱无为,诸事不问!”
“他们做梦,都想用儒门经典,用‘圣天子垂拱而天下治’来忽悠君王。面上冠冕堂皇,其实,不就是想架空君权、分润到更多的权力吗?”
“在他们眼里,被架空、不主事、任由臣僚摆布的皇帝,才是好皇帝!才是他们口中称颂的圣明天子!”
“可这般君主,当真是天下苍生需要的贤君吗?”
李世民瞳孔猛地一震,凤目死死盯着李象,心头巨震,下意识陷入沉思。
这番话,竟句句戳中朝堂症结,戳中君臣权力博弈的根本。
李象深谙争辩之道,绝不留半点空隙给对方喘息辩驳,继续侃侃直言:“陛下自诩胜过李建成,故而理应登基为帝。”
“这话哄哄朝野世人便可,陛下自己若是当真信了,那才是滑天下之大稽!”
“当年陛下何以被推为‘贤’?凭的是陕东道大行台、天策府建制、十二卫府重兵在手!麾下文臣如云、武将如雨,权势滔天,谁敢直言陛下不贤?”
“所谓贤与不贤,从来不由德行定论,要么系于权柄,要么决于兵马!”
“纵使如此,尚且要先无长兄,才可称帝!否则,名不正言不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