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句落地的刹那,整个芙蓉园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方才还喧嚣不已的谩骂、讥讽、附和之声,尽数戛然而止,连穿林的江风都似凝在了半空。
唯有李象“咕咚,咕咚”吞咽酒液的声音,清淅得刺耳。
围拢的人群里,先是死寂,死一般的死寂。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脸上的鄙夷、恼怒、不屑,瞬间被一种猝不及防的惊骇所取代,瞳孔骤缩,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方才还抱臂冷喝的崔氏子弟,脸上的铁青瞬间褪去,变得惨白如纸,双手不自觉地攥紧,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忘了调匀——他自诩在长安薄有诗名,在平康坊,偶尔也有妓家唱出他作的诗,他平素也以此为傲。
可此刻,听着这四句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浑身发冷。
“我花开后百花杀……”有人嘴唇哆嗦着,低声重复这一句,竟是不自觉的想要后退。
牡丹开得正盛,艳压满园,可这黄巢诗里的秋菊,却不是寻常的孤高清傲,而是带着一股横扫一切的霸气,一股“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煞气!
“百花杀”三个字,字字如刀!
究竟是要杀这满园的牡丹?还是……以牡丹,隐喻他们这满园的世家子弟?
煞气,浓得化不开的煞气,顺着诗句蔓延开来,笼罩了整个庭院。
李象心中晒笑,这些世家子弟,一个个牛气轰轰的样子。
还看不起黄巢?天街踏尽公卿骨的含金量懂不懂?
果然还是吟反诗爽啊,真男人装伯夷就得吟反诗!
什么水调歌头,什么青玉案,论冲击力比起这首来,那都弱爆了!
有反诗摄人心魄吗?
那群从红旗下穿越过来结果还给皇帝舔腚沟子的,他们敢吟反诗吗?
“这诗……”终于,有人慢慢回过了神来,尤豫着开口:
“是不是有些不妥?”
“……似乎,有些过于狂傲?且如今还未至九月,颇不合时宜……”有人强笑着点评道。
我花开后百花杀,满城尽带黄金甲……众人皆觉得这诗听着,有些古怪。
……但真要较真起来,说它只是咏菊亦可,似乎……还不到为之将事情闹大的境地?
关键是……是他们去叫了人来,听这人吟诗的。
若是这首诗是反诗……那岂不是也要连累到他们头上?
这回轮到李象呆住了,怎么,自己都拿出来反诗这种大杀器了。
怎么你们的反应,竟还这般淡漠?
剧本不应该是这样的!
眼看着人群即将散去,急眼了的李象干脆大笑三声,将人群的注意力复又吸引了过来。
“哈哈哈哈,既然诸君意犹未尽,那么我张献忠,就再吟诗一首!”
“……张献忠?你不是黄巢吗?”那姓崔的世家子都愣住了。
李象压根没有理他,而是直接灌了一口酒,高声吟道:“忽有狂徒夜磨刀,帝星飘摇荧惑高。翻天复地从今始,杀人何须惜手劳!”
这首诗可就直白多了,众人听着,面色大变!
方才的侥幸与敷衍,瞬间荡然无存!
“我洪秀全再赋诗一首!”李象又灌下一口酒,酒意上涌,愈发狂放。
只听李象继续吟道:“手握乾坤杀伐权,斩邪留正解民悬。眼通西北江山外,声振东南日月边!”
“展爪似逢云路小,腾身何怕汉程偏。风雷鼓舞三千浪,易象飞龙定在天!”
已经有人反应过来了,有年纪稍长的世家老者,身子晃了晃,扶着身旁的子弟才勉强站稳。
老者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李象的背影,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此……此诗……是反诗!都是反诗!是大逆不道之语!”
“这人……这人是反贼!!”
一语惊醒梦中人。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却不再是之前的讥讽谩骂,而是带着恐惧的慌乱!
“我的天!他竟敢写这样的诗?”
“此人究竟是谁!好大的胆子!这是要谋逆啊!”
“他……他过来了!别过来!!”
“快……快走!这疯子是反贼!”
一群世家子弟喊叫着,后退着,仿佛李象是什么极为可怕的煞星疫病一般。
有人被身旁的人绊倒,有人被身后的伙伴踩踏。一众世家门阀大族子弟,此刻,看着狂悖无比的李象,竟是无一人胆敢上前!
惶惶如丧家之犬!
李象哈哈大笑,这才对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