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嗓音洪亮,忽高忽低笑着什么,隔着一座廊桥还能入耳几分。
他素无听人墙角的陋习,无心停留,见此便转身向旁处去,步入了这荷园。
四下一时安静,少仆从整理清扫,只余蛙鸣不时萦于耳畔,教人无端安下心来。兰徵穿行在回廊间,轻舒一口气,将不久后便要身临的那场喧闹的筵席短暂抛却耳后。
入目莲叶接天,荷花深处藏小舟一角,缓缓通行丛中。待驶过半腰高的菱叶后,这才见舟上两道偎依身影——
让人不经呼吸一窒。
那江氏子,眉眼昳丽,说话间神情生动,如一幅活色生香的画。他闲闲靠在长宁帝姬身旁,忽而抬手附在她耳边悄声说着什么,随后眼眸晶亮地瞧着反应,引得女子频频露出笑意。
他分明记得,纪元瑛是不喜言笑的。
她爱素衣,总是静静站在一众欢闹的人群中,神情庄肃,像是独自承受着心事。那时隔帘遥望,母亲告诉他,长帝姬早慧,这样的人,迟早要成为将来的太女。
而成为太女身边的那个人,非大雅君子不可,行止之间必得彰显天家气度,仪态极尽雍容。
可江氏显然不是。
而纪元瑛,似乎很喜欢她的正君。
似乎与她成婚的那个人无论是谁,于她而言都无甚所谓。
为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只有他这么痛苦呢。
这多年,他苦苦追随在她身后,又算得了什么?
为什么到头来,这份痴心困住的只有他一个人?
心口尖锐的疼痛令人一瞬间面色苍白。
兰徵不由得咬紧了唇,将前襟的衣裳攥出深深的褶,紧闭着双眼,强迫自己稳下心神。
不知捱了多久,他才觉得心中如潮水般的痛楚稍稍退去了一些。
他轻轻低叹一声,缓缓睁开眼。
却见面前不知何时惊现一个笑盈盈的女子,正俯身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兰徵敛了眉眼,不禁退后一步,冷声道:
“……你是什么人?”
何时来的?
他竟然半点也不曾察觉。
“哈。”
“不愧是曾与姊君有过婚约的世家公子,”女子摇头慨叹,“如今一见,当真是别有风韵。”
“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颜。”
“比作王卿身,再是恰当不过。”
见她答非所问又举止轻佻,兰徵不欲与之纠缠,略行了礼转身便要离去。
不料那女子不依不饶,挥手教随从拦了路,惹得他神色生愠,回过头道:
“好无礼。”
“你是何意图?”
“不过闲谈几句,郎君何至于这样大的气性。”
“托郎君的福,本宫还是头一回被人说无礼呢。”女子轻笑,步至他身前,“见郎君独自一人在亭中,想心思想得深沉,连脚步声都不能惊扰。”
“本宫一片好心,想着来替郎君解解心中乏闷罢了。”
“怎料郎君倒是个不领情的,还怪起人来。”
“也太过无趣了些。”
“……在下并无心事,不劳殿下费心。既然殿下欲于荷园赏景,便容在下先行告退,恕不奉陪。”
“哎呀。”
“世家公子好是好,就是太古板,半点玩笑也开不得。”她挑了挑眉,“只可惜了这副天仙容貌,真真教人移不开眼。”
“……住口!”
“殿下身为当朝帝姬,言语竟如此轻浮!”兰徵沉下脸色,眼尾被翻涌的气血刺激得发红。
“那又如何?”
见人气狠了,她反倒是愈发来了兴致。
随从拦着出路,她更步步紧逼,凑至他面前,看着他涩然别过脸去,恶劣地在耳边轻语:
“你唤纪明昭殿下,唤我也是殿下。”
“又有什么不一样?”
“你简直……放肆!”
“这就恼了,难道是我说得不在理?”她直直看了他一会儿,忽而朗声笑起来,直笑得眼角带泪,半晌才停下,“好了好了,不逗弄你了。”
“说来这算什么,我那姊君可是个生猛性子,你连这点玩笑都禁不起,还能能受得住她吗?”
言罢,又忍不住笑出声来,连园外也隐约听得见。
“——你们在说什么呢?这样热闹。”
远远便在望湖亭瞧见了几副身影,纪明昭还有些纳闷,应怜何时竟与纪怀珠有了交集。
不过越是走近,越发觉着气氛好似有些不对。
应怜紧紧抿着唇不语,看起来是……
生气了?
“怀珠,”纪明昭走至兰徵身前,将他护在身后,对纪怀珠皱起了眉,“你可是又胡言乱语了什么,惹了你姊卿不悦?”
“我的好姊君,取了正君便忘了娣君,倒是一见着面便兴师问罪起来了!”纪怀珠见她这般维护,立时便抱住纪明昭的胳膊,转头作不依状。
“我真是好生冤枉!”
纪明昭依旧蹙着眉,“那还不是你素来没个正形,总爱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如今见了你姊卿,可不能再如往常一样。”
“不过是得个乐子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