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夜色如墨。
雍州城北门,寒风发出凄厉的呼啸声。城墙上的火把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将守军拉出长长而扭曲的影子。
老张带着十几个换上守城军服的老兄弟,悄无声息地摸上了城头。他们没有废话,甚至没有拔刀,只是凭借着对这座城防体系骨子里的熟悉,从背后捂嘴、锁喉、拖拽。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原本就士气涣散、昏昏欲睡的北门守卫便被全部控制,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嘎吱——”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沉重摩擦声,雍州北门那扇包着铁皮的厚重城门,从内部被缓缓推开。
城门外,没有火把,没有喊杀声。
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黑色钢铁洪流。
数万名大唐玄甲军先锋部队,宛如融入黑夜的幽灵,静静地矗立在城外百步之处。他们人衔枚,马裹蹄,连沉重的呼吸声都被刻意压制。当城门打开的那一刻,最前方的玄甲重骑没有丝毫尤豫,宛如一道黑色的潮水,无声无息地涌入雍州城。
没有遭到任何抵抗。
与此同时,雍州城内的各个街巷深处,却已经是一片暗流涌动。
早在几个时辰前,百骑司的暗探和沉青岳射入城中的无头箭书,就已经把大唐“不屠城、先开仓”的承诺传遍了每一个角落。那些原本躲在地窖里、床底下瑟瑟发抖的百姓和旧军户,在听到北门方向传来沉闷的马蹄声时,并没有象往常遭遇兵灾那样爆发出绝望的哭喊。
相反,在城南的军户坊,在城东的贫民窟,一扇扇紧闭的破木门被悄悄拉开了一条缝。
无数双充满恐惧、期盼、怀疑的眼睛,死死盯着街道的尽头。
当大唐那面玄色的龙旗在微弱的月光下出现在长街尽头时,整个雍州城仿佛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玄甲军入城了。
他们没有象大干的军队那样,一进城就踹门抢劫、杀人放火。他们军容严整,刀枪入鞘,沿着主干道快速推进,迅速接管了城防、刺史府和各大官仓。沿途经过百姓的房屋时,甚至连看都没有多看一眼。
“不……不杀人?”一个躲在门缝后的老翁颤斗着嘴唇,眼泪夺眶而出。
“他们真的不抢东西!连门都没敲!”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推开了家门,走到了寒冷的街道上。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当第一缕晨曦撕破西北的夜幕,洒在雍州城头时,令人震撼的一幕出现了。
没有预想中的尸横遍野,没有读者认知里攻城略地后的血流成河。宽阔的雍州主街两侧,密密麻麻地站满了自发走上街头的百姓。他们衣衫褴缕,面容枯槁,但此刻,他们的眼中却闪铄着一种名为“生机”的光芒。
“当!当!当!”
刺史府门前的广场上,一阵急促的铜锣声敲响。
一袭青衫的房玄龄站在高台上,身后是十几座被唐军强行破开大锁的官仓。
“大唐镇凉王有令!”房玄龄的声音在罡气的裹挟下,传遍了整个广场,“雍州已归大唐!今日,不开杀戒,只开官仓!凡雍州百姓,按户籍人头,每人领陈粮一斗!排队上前,敢有插队哄抢者,斩!”
话音刚落,几十名玄甲步卒将一袋袋沉甸甸的粮食从官仓里扛了出来,“砰砰”地砸在广场的青石板上。袋口解开,白花花的陈粮倾泻而出,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粮食!真的是粮食!”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对于这些被门阀榨干、已经饿了几个月肚子的百姓来说,那股陈粮的霉味,简直比全天下最名贵的香料还要好闻!
百姓们疯了一样涌向广场,但在玄甲军冰冷的长枪威慑下,又迅速、乖巧地排成了长队。
一个头发花白、饿得只剩下皮包骨头的老人,颤颤巍巍地捧着一个破陶碗走到粮堆前。负责发粮的唐军士兵没有丝毫嫌弃,直接用大木勺舀了满满一斗粮食,倒进他的碗里,甚至还多给了一把。
老人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粮食,双手剧烈地颤斗着。他突然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房玄龄和唐军大旗的方向,死命地磕头。
“青天大老爷啊!大唐是活菩萨啊!”老人一边磕头,一边嚎啕大哭,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砸出血印都浑然不觉。
这哭声就象是一个信号。
广场上,街道旁,无数领到粮食的百姓纷纷跪地叩首。有饿得哇哇大哭的孩童抓起一把生米就往嘴里塞,有抱着粮食又哭又笑的妇人,还有那些昨晚还在尤豫的老军户们,此刻看着手里沉甸甸的米袋,眼框通红,攥紧了拳头。
整座雍州城,没有一声刀兵相接的惨叫,只有这哭声和笑声交织在一起,汇聚成一股足以掀翻旧时代的恐怖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