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青岳大步走出。
他没有穿文官袍服,而是披着一身玄黑色唐军将甲,腰间悬刀,肩背挺直,身上带着边塞风沙磨出来的粗粝杀气。
大堂里几个老兵同时抬头。
那断指老兵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浑身一震。
沉青岳看着他,咧嘴一笑。
“老刘头。”
“你这三根手指,是大干历三百一十二年,在北边防线让蛮子砍的吧?”
老兵眼框瞬间红了。
“沉……沉将军?”
“您怎么在这儿?”
沉青岳拍了拍胸口的甲胄,铁甲发出沉闷声响。
“看清楚了。”
“我现在,是大唐的将领。”
他环视堂中众人,声音陡然拔高。
“我沉青岳,跟你们一样,祖祖辈辈都是西北军户。”
“以前咱们在前面流血,门阀老爷在后面收税。”
“咱们拼命守边,他们克扣军饷。”
“咱们死了,家里连裹尸布都买不起,还要被帐房追欠粮!”
几个老兵低下头,拳头越攥越紧。
沉青岳猛地转身,指向堂外那面迎风飘扬的黑底金字大旗。
“可现在不一样了!”
“我原本是雍州边军偏将,按旧朝的规矩,败了就该死。”
“可主公没杀我。”
“他给我甲,给我兵,让我继续领西北军户!”
“你们问军功授田是真是假?”
沉青岳一步走到老刘头面前,一把抓住他那只残缺的手。
“我这个活人站在这里,就是大唐给你们看的第一份凭证!”
“大唐的规矩很简单。”
“护粮有功,杀敌有功。”
“功劳写进军功簿,战后按功分田。”
“没有门阀抽成,没有狗官克扣。”
“谁敢吞你们的功,我沉青岳第一个拔刀。”
他盯着老刘头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老刘头,给门阀当狗,当够了吗?”
“想不想给你孙子,挣下几十亩不用交重税的良田?”
老刘头浑身发抖。
下一刻,他眼泪夺眶而出,猛地单膝跪地。
“沉将军!”
“咱们干了!”
“回去我就把县里的青壮都拉起来。谁敢拦大唐的粮车,老子带着全村人活劈了他!”
其馀几个汉子也纷纷跪倒。
“咱们也干!”
“护粮!”
“给大唐护粮,也给咱们自己护田!”
这一夜之后,永平县外的粮车不但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
崔氏私兵守在官道上,守了一夜又一夜,只等来满脸西北风。
真正的粮车,早已绕进山道。
白日里,军户妇人给车队送热汤。
夜色下,断指老兵带着青壮守在山口。
一个个临时中转仓在村寨里立起来,一道道唐军告示贴在祠堂外。
减税三年。
护粮记功。
战后授田。
这几行字,比刀还锋利。
门阀苦心经营数百年的基层控制网,在这套“给活路”的新规矩面前,像被水泡透的烂纸,一戳就破。
五天后。
陇山关外,大唐行军帅帐。
李道宗端坐主位,暗金色蛟龙甲在灯火下泛着冷硬光泽。
帐中诸将肃立。
房玄龄风尘仆仆地走入帐内,衣袍上还沾着雪泥,眼底虽有熬夜的青黑,精神却异常亢奋。
他快步上前,双手呈上一份厚厚帐册。
“主公!”
“第一批粮草,已经入营!”
“共计粮草三十四万石,白银六十三万两!”
“此外,周边六县已全部归附。沿途军户自发组织青壮三万馀人,日夜巡视,护卫粮道。”
“崔弘道的斥候还守着官道,连咱们运粮队的车辙印都摸不到!”
帐内诸将精神大振。
程咬金咧嘴大笑,搓着双手道:
“好家伙!房公这算盘打得,比俺老程的斧头还狠!”
李道宗接过帐册,随手翻开。
粮数。
银数。
归附县名。
护粮军户名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