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万三跪在最前头,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是凉州最大的粮商,也是这次锁仓最狠的人。
他的怀里,还揣着昨日太原王氏送来的密信——只要咬牙拖上半个月,等凉州粮乱军乱,李道宗自会崩盘。到那时,王氏保他一个六品官身。
六品官身。
往日听来象天大的富贵。
可此时此刻,钱万三却只觉得那张信纸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颤。
就在这时,殿后传来脚步声。
沉,稳,不疾不徐。
每一步,都象踩在众人的心口上。
李道宗一身黑底金线蛟龙袍,面容冷峻,径直走上主位坐下。他没有叫众人起身,只是目光淡淡扫过殿下众人。
那目光不重,却看得所有人脊背发寒。
“草民……叩见镇凉王殿下!”
十二人连忙把头磕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
李道宗看着他们,半晌才开口。
“这两天,你们的生意做得不错。”
殿中没人敢接话。
“百姓越慌,你们越赚钱。粮价一日一个价,仓门一把接一把锁。”李道宗声音平静,“凉州还没乱,你们倒先把凉州当成待宰的肥羊了。”
钱万三脸色一白,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殿、殿下明鉴,实非草民等人有意涨价……实在是关中商路断绝,手中馀粮无多,这才……”
“砰!”
一声爆响,震得所有人耳膜发麻。
李道宗一掌拍在桌案上,那张厚重的金丝楠木案几竟当场裂开数道缝隙,木屑飞溅。
十二名商人齐齐一颤,几乎伏到了地上。
“馀粮无多?”
李道宗冷笑一声,目光落在钱万三身上。
“钱万三,城南那三处地窖,藏了五万石陈米。你跟本王说,没粮?”
钱万三脑中“嗡”的一声,浑身血都凉了。
他怎么会知道?!
那三处地窖是他最隐秘的底牌,连自家几个掌柜都未必清楚!
李道宗缓缓起身,沿着台阶一步步走下。
军靴踏在青砖上,发出清脆回响。
一下。
一下。
一下。
整座大殿静得吓人,只有那脚步声,像催命一样敲在众人耳边。
李道宗走到他们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商人。
“本王今天叫你们来,不是与你们商量粮价。”
“是来给你们定规矩。”
他声音冷得象冰。
“心在凉州者,明日起,税赋减半。”
“心在门阀、暗通雍州者——”
李道宗顿了顿,目光如刀。
“抄家。”
大殿内瞬间死寂。
所有商人都僵住了。
没有人怀疑这两个字是真是假。
因为眼前这个人,敢杀钦差,敢反朝廷,连雍州十万大军都敢吃下去。跟这种人赌狠,不是做买卖,是找死。
钱万三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脑子里,一边是太原王氏那封远在天边的密信;一边是眼前玄甲军冰冷的陌刀。
王氏能不能兑现承诺,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自己明天还敢锁仓,李道宗一定会兑现“抄家”这两个字。
李道宗转身回到主位,重新坐下,语气恢复了平静。
“本王只给你们一夜。”
“明日一早,本王要看到市面粮价恢复原状。”
“谁家不降,本王就亲自带兵去谁家里,帮他把粮价降下来。”
“滚。”
这一声落下,十二名商人如蒙大赦,连头都不敢抬,慌忙磕头退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
凉州城城门刚开,西市粮街上便响起一阵急促的铜锣声。
“开仓了!开仓了!”
“钱记米铺,今日平价售粮!”
百姓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钱万三已经亲自站在自家米铺门口,脸上的肥肉都在哆嗦,扯着嗓子拼命喊:
“糙米八文一斗!精米十五文!不限量!敞开卖!”
话音刚落,伙计们便一袋接一袋地往外抬粮。
昨天还紧闭的仓门,今天大敞四开。
昨天还叫嚷“馀粮无多”,今天麻袋一车接一车往外运。
街上先是一静,随即彻底炸开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