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阳彭模(2 / 2)

桓真道:“他赌我野战打不过他。”

郗欩道:“三万对两万,他有底气。”

桓真道:“召周抚。”

周抚进帐。

桓真道:“率三千人,顺江东下,拿下江州。”

拿下江州,进可全据长江,退亦有尺寸之功。周抚此次未有质疑,领命而去。

桓真在江阳等待,一边让翻山二十天的将士们恢复体力,一边整补损耗的箭矢甲胄。十日后,江州军报至:周抚已抵江州,扎下水寨,控扼江面,破城可待。

江州水道既已在握,后方船队自乌杨滩溯江而上,载兵员箭械,不日可抵。

后路已固。桓真下令:“准备登船。”

主力登船那日,江风凛冽,吹得帆索哗哗作响。第一批登船的是四千精锐,青甲营在前,其余各部随后。近百艘漕船依次解缆,船队从江阳出发,先沿大江西溯,行不多时转入岷江。

入岷江后,江面渐窄,水流更急。两岸枯苇摇曳,远处山峦起伏,偶见三两户人家的茅屋低矮地伏在坡上,檐下晒着干菜。蜀地百姓望见江上船队和岸上拉纤的队伍,均是手忙脚乱关上门板,携家带口逃入山林。

纤夫是在江阳征发的。除了投降的蜀卒,其余是军吏从左近乡里强搜来的青壮。这些人被长绳连串系着押到码头,脚上的草鞋踩进冬日泥泞,早已烂成了泥带。号子响起,他们躬着背,肩胛骨顶着粗麻绳往前拽。

桓真站在船头,喉头微动,不忍再看。

天色阴沉,苍茫寂寥。

船行四日,彭模在望。

彭模距成都不过百余里,是成都南面最后的门户。江面在这里拐弯,形成天然的港湾。船队靠岸,四千精锐先行登陆。桓真下令扎营,营火很快在江岸连成一片。

漕船卸完兵士,掉头东返。后方舟师大船已在路上,不日亦可抵彭模。

(三)

深夜,斥候疾驰而回。

“报——李势布阵笮桥,约三万人!”

中军帐内,诸将面色凝重。桓真立在案前,静静看舆图。

这时,外面一阵骚动。

郗欩入帐:“江面有船队。”

桓真道:“船队?”

郗欩道:“庾征西的旗号。”

桓真怔住。

冯铁起身急了,膝盖撞在桌腿,惨叫兼怒吼。

所有人一起往外走。

江边寒风扑面,数十艘战船正缓缓靠岸,船头的庾字大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船上灯火倒映江中,金红交错。

冯铁揉着膝盖,眼睛发直:“将军真来了。”

曹纳道:“真来了。”

“周抚那老匹夫,”冯铁声音发哑,“瞒得死死的。”

桓真眼里蒙上水光。

一艘小艇从庾异的座舰划出,径直向岸边驶来。艇上站着庾异的亲卫统领。小艇靠岸,亲卫统领跃上江滩,快步走到众人面前。

“今夜风大,将军请诸位回帐歇息,养足精神。明日卯时,江边列阵。”

桓真道:“我去船上,面见将军。”

众将亦附和。

亲卫统领道:“将军一路劳顿,有些乏了,说明日阵前自当与诸位相见。”

冯铁嘟囔:“这大老远来了,连面都不让见。”

亲卫统领又行一礼,转身回了小艇。

众人望着小艇划回大船。大船遮上帘幕,灯火暗淡下去。

诸将陆续散去。

桓真站在江边。

她琢磨庾异启程应当比她出山更早。舟师打通水路,消息顺流而下,他接到讯报便从武昌登船西上。全程逆水,穿三峡、过西陵,纤夫在岸上拉,一日走不了三十里。她进江阳时,他正在峡里。她从江阳逆岷江而上那几日,他刚好过江州。那时周抚的水寨已扎在城下,守军闭城不敢出,他的船队便贴着南岸驶了过去。

而此刻他来了。他真的来了。

桓真望着庾异的座舰,心里涌上热意。他身体又好些了吗?

是的,肯定是的。他能亲赴前线了。

笮桥的战鼓即将擂响。他是想亲眼看到成都被攻下。

桓真深吸一口气,逼回眼里的泪光。

郗欩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没有上前。他也在心里计算这段水路庾异走了多久,想着庾异为什么要来。他看见桓真站得笔直,肩背绷紧,还在微微颤抖。

鹦鹉从他怀里探出脑袋,被他轻轻按回去。

庾异的座舰彻底熄了灯火,只余一道黑沉沉的轮廓横在夜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