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了。
营地里的忙碌渐渐平息下来。伤兵该送的都送了,剩下的都在帐中躺着。郎中们还在穿梭,可动作已经没有先前那么急了——该处理的都处理了,剩下的只能听天由命。
营门外的篝火燃起了一堆又一堆,火光映在栅栏上,映在哨兵的脸上,映在那面千疮百孔的“虎贲”旗帜上。
张鼎站在营门望楼上,手扶着栅栏,望着南方的夜空。
派出去的斥候回来了一批又一批。东南北三个方向都没有发现敌情,周围十里是安全的。黄巾军大营那边,监视的斥候回报:褚飞燕的营中灯火通明,可没有调兵的迹象,他也在等。
南边——往鄗县方向去的斥候还没有回来。
张鼎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身后传来脚步声。赵云登上了望楼,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站在张鼎身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赵云开口了:“今天上午,战场上,我看见府君的大纛一直在阵前。我一直以为他就站在旗下。原来那不是他。”
“不是他。”张鼎说,“可许安站在那里,比他还像他。”
赵云沉默了片刻:“府君不会无缘无故离开。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或者知道了什么。他走,是为了不让局面变得更坏。”
张鼎没有接话。
远处的夜空下,黄巾军大营的灯火像一片低垂的星子,密密麻麻,冷冰冰的。
“明天,褚飞燕还会来。”赵云说。
“让他来。”张鼎的声音很低,可很硬,“今天杀他三千,明天再杀三千。他撑不了几次。”
望楼下,大营深处,那面大纛静静地立在中军帐前。旗杆下,许安裹着一件普通的披风,坐在那里,守着它。
他谁也不让靠近。
他在等孙原回来。
南方的夜,漆黑一片。岔路口的两条路,都被夜色吞没了。斥候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又向远处传去,在夜风中时隐时现,像是有人在黑暗中一遍又一遍地呼唤一个名字。
张鼎转过身,走下望楼。
明天还有仗要打。不管孙原回不回来,仗都要打。大纛在,军心就在。许安站在那里,大纛就不会倒。
褚飞燕走进营帐的时候,帐帘在他身后落下来,把最后一丝光线关在了外面。帐内点着几盏油灯,青铜的灯盏,三足的,灯盘浅浅的,盛着不知道是什么的油脂,烧出来的烟又黑又浓,熏得帐顶的毡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黑色油垢。灯火在夜风灌进来的缝隙里摇晃着,把帐中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投在满是褶皱的帐布上,像一群从地底下爬出来的幽灵。
帐中坐着几个人。
张白骑坐在最靠帐口的位置,是他自己挑的——离帐口最近,万一有什么动静他能第一个冲出去。他的白色战马没有牵回马厩,就拴在帐外的木桩上,马蹄不安地刨着泥地,他能听见那沉闷的声响,一轻一重,像一个人在心烦意乱时拿手指敲着桌案。他的白甲上全是血,不全是敌人的,左肋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血珠从甲叶的缝隙间渗出来,顺着铁片的边缘往下淌,在灯火的映照下闪着暗红色的光。他没有包扎,只是从袍子上撕下一块布塞在甲胄里面,用甲叶压住。布条已经湿透了,血顺着衣摆往下滴,滴在他坐着的草席上,积了一小摊,黏糊糊的,像打翻了半碗粥。
杨奉坐在他对面,靠着一只装满了杂物的藤箱。他的络腮胡子上糊了一层干透了的血,从下巴一直糊到耳根,像一顶奇怪的头套。手上全是伤口,指甲缝里嵌着碎肉和骨渣子,怎么都抠不出来,他也不抠了,就那么摊着手掌放在膝盖上,看着那些已经凝固了的东西发呆。他的腿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累,累到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他从中午就没有坐下来过,现在是第一次,屁股一碰到草席就不想再站起来了。
王当蹲在帐角,离油灯最远,整个人缩在阴影里。他的脸被火燎过,左边脸颊的皮肤烧掉了一大块,露出下面发红的嫩肉,还没有结痂,透明的组织液不断地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把领口浸得湿漉漉的。他不敢碰那块伤口,碰了就和着胶水撕开一层皮,所以他就僵着脖子坐着,脖子歪向一边,像一个落枕的人。他的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嘴唇上沾着干了的血和灰烬,灰扑扑的,像刚从灶膛里爬出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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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帐中安静得只能听见油灯燃烧时油脂沸腾发出的细微咕嘟声。那声音很轻,轻得像虫子在耳边爬,可在这片压抑的寂静里,它被放大了无数倍,大到像有什么东西在帐中人的脑子里翻搅,一下一下地翻,搅得脑浆都成了浆糊。
帐帘被掀开了。
褚飞燕走了进来。
他的脚步很沉,靴底踩在地上发出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