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飞燕俯瞰着整个战场。
他的眉头紧锁着,眉心出现了一道深深的川字纹,两边的咬肌绷得紧紧的,太阳穴的青筋一鼓一鼓地跳动着。
井阑推进了,冲车也在撞,城墙出缺口了。
一切都在按他的计划走。
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那支骑兵还没动。
这支骑兵就像一根刺,卡在他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
他的目光越过前线,越过井阑和盾墙,落在远处汉军大纛的方向。那面写着“孙”字的大纛在三里外的旷野上高高飘扬,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可大纛下面的人一动不动。
为什么不动?
孙原在等什么?
褚飞燕的目光微微向左偏了一偏,落在了更远处——刘备的乡勇军侧翼。
那些穿着杂色衣裳的乡勇军,手里举着五花八门的兵器,站在城门的另一侧,与城墙形成掎角之势。他们人数不多,不过两千余人,穿着破旧的衣裳,可他们站得很稳,稳得像一根根钉子扎在地上。那些乡勇军的队列中间有一面旗帜,不新不旧,上面绣着一个“刘”字。旗边被风吹烂了,旗面上有几个破洞,可那个“刘”字清清楚楚,一笔一划都不含糊。
又向右偏了一些——虎贲骑兵还在两军之间的开阔地上列阵,两千人身着铁甲,手持长戟,战马一动不动,像两千尊铁铸的雕像立在旷野上。
不动。
就是不动。
褚飞燕的右手微微攥紧了一下,攥得骨节咯咯作响。
他久在黄巾军,大大小小打了不下百余仗,从北方的平原到南方的山地,什么样的敌人都遇到过——有比他弱的不堪一击的,有和他势均力敌的恶战三天三夜都分不出胜负的,也有比他强的最后不得不撤兵。可像孙原这样,看着他五万大军推到城墙脚下,看着井阑把箭射到城头上,看着冲车把城墙撞出缺口,看着自己的人命一批一批地填进战场,而他的骑兵就这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他是第一次遇到。
这不正常。
褚飞燕抬起了右手。
传令兵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手上。
“右翼,旗。”
传令兵手中令旗向着东南方向指去——那个方向是真定城外的一片枯林。枯林后面是未经开垦的荒地,枯草长得齐腰高,年前荒火烧过大半,黑漆漆一片炭化的秸秆插在泥地里,再无路可通。
“两千人,绕。”
令旗向右斜指东南枯林方向,命令层层传向侧翼驻守的一支曲部——两千名黄巾士兵脱离主阵,沿着枯林边缘,朝汉军的右翼方向迂回包抄过去。两千人消失在枯林灰黑的残影间,像一群隐藏在暗处的野狼。
可孙原还是不动。
大纛不动,骑兵不动。
褚飞燕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李堡、赵坞,两处出击。一个时辰,我要这两处全变成废墟。”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冷,硬,像冬天的铁。
传令兵领命,铜铃叮叮当当,左突右拐,指令一道接一道地向远处传达。
这几路偏师,是他事先就预备好的。
褚飞燕不是只会强攻的莽夫。强攻是真定这道主菜,可如果光有一道主菜,他是吃不饱的。
他从一开始就想好了。
他的大军围困真定城已经不止一日,城周围的坞堡和村庄在这几天里已经陆陆续续扫荡过好几遍了,能抢的粮草都抢了,能烧的房屋都烧了,能杀的百姓都杀了。
可还不够。
真定城不下,他就没有足够的粮草支撑大军在此地长期屯扎。
他需要更多的粮草,需要更多的壮丁,需要更多的兵源。
所以他必须打——不仅打真定,还要打真定周围所有的坞堡、村庄、粮仓,把方圆百里之内所有能抢的东西都抢光,烧光,杀光,然后用抢来的东西继续围攻真定城。
以战养战。
张曲部的三千人沿着官道向东南方疾行而去,大约一个时辰后,远远的可以望见大李庄村的轮廓了。
大李庄村是这一带方圆十里最大的村落,约有三百余户人家,村子的四周围着一道土墙,墙高不过一丈,厚不过半尺,土墙上长满了枯草和藤蔓,墙头插着几面龙套半旧的旗幡,旗幡上有墨笔书写的“李”字。村子建在一座缓坡上,地势比周围高出丈余,从坡顶可以俯瞰周围的农田。一条小溪从村前流过,溪水很浅,小石子都露出了水面,乱七八杂地堆在溪底。溪上架着一座木桥,桥板已经被拆掉了,只剩下两根残存的桥桩孤零零地立在溪水里,像两根腐烂的残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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