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这些年的太子天子都不如武后,但那到底是正经的大唐天子,合祥脸色一白,哪怕在如此昏暗的烛光下,都显得苍白若鬼。
和合祥的惊吓比,姜蕴冷漠地同样骇人。
她慢慢揉搓着指腹,试图让指尖冰冷的温度回暖一些。
“我……”
合祥想说,他要去告密。
“你可以去。”
姜蕴的头颅慢慢低垂,静静落座在案边,她先将看完的纸条烧了,火焰一点点地吞噬其上,转瞬化为灰烬。
“姐姐。”
合祥有多年不这样喊了。
他到底胆战心惊地坐下了。
“我知道你的意思。没必要做到这份上,不是吗?”姜蕴眸中掠过一点锐利的星火,声音却稍显空洞。
合祥按捺不住地拉过她的手,语调里带着一丝颤抖:“我知道姐姐你对宋太妃的感激和忠心,但……那是天子啊。”
“仅仅如此吗?”
姜蕴轻叹一声,似有些轻快。
“什么?”
合祥懵了。
“你在意的点,只是因为那是天子,是吗?”姜蕴抚着桌案上平铺的软绒福字珊瑚红桌布,将手心里的汗尽数抹去。
“这还不够吗?”合祥急了。
“我犹疑的点不是这个。”
姜蕴唇齿间含着一点温情。
合祥不懂了,他顺着姜蕴的话意问:“那是什么?”
“我担心你。”
姜蕴凝眸注视着他。
合祥真呆了呆。
“若是天子有好歹,你们……要死多少人?”姜蕴语气温沉沉的,眼角弥漫出一点晶莹。
武后不是宋太妃。
谁都不是。
除了宋太妃,没有人会觉得天子若是身死,身旁伺候的宫人可以免于一死。
合祥这下浑身都僵硬住了。
“所以她给了我另外一种法子,尽量可以让大家不要……被怪罪,其实可能还是逃不过。”
姜蕴的声音颇为哽咽。
“太后怎会怜惜咱们?就算出于泄愤,也不可能饶了你们的。”姜蕴回想起英王妃赵氏被武后活活饿死后的下场。
若干宫人被杀,一串宫人被贬去做苦役,替武后背下了这份逼死儿媳妇的大锅。
“我们……”
合祥这回听明白了。
“哪怕是装的演的,人能做到宋太妃这份上,能对咱们这样的人心存一点善意……”姜蕴忍不住又哭又笑,一时间的表情滑稽到了极致,有泪水顺着纹路斑驳纵横在脸上。
合祥垂着脑袋:“我知道了。”
他咬了咬牙:“太妃的另一种法子是什么……”但以他的认知想象不到,他们是伺候天子的宫人。
天子若有一点不谐,他们怎能逃脱?
“武承嗣。”
姜蕴拿着帕子抹泪。
“是了。这是武家人。”合祥自然知道太后对这个侄子的看重,和昔年对兄弟的感情截然不同。
“合祥,你什么都不用做。你正正常常当差就好。”姜蕴慢慢摘下鬓角的一朵雪白珠花。
“好。”
合祥平复了下心情便预备往外走,手触碰到屋门的那刻,他忍不住回首看向已然和黑暗融为一体的姜蕴。
他们相依为命多年,眼看着可以走到最后。
又是何苦。
“姐姐,我们可以不去告密,也不做这些事。”
“我们不做,会有其他人做的。”姜蕴没有看他,而是静静望着豆油大小的烛火不停跳动着鲜亮的光泽。
“姐姐,你不该告诉我的。万一我害怕,我去告密又怎么办……”合祥到底害怕得想哭。
伺候李旦不是难事,难的是他们伺候的宫人全部夹在天子和太后之间,处境称不上好。
所幸目前太后占了上风。
他们也就全部倒向太后,帮着监视天子。
合祥甚至希望可以一直这样‘安稳顺当’地过下去。
“因为我不想骗你。”
姜蕴笑了。
她的叹息简洁而哀伤:“合祥,你知道吗?其实我需要做的也不是大逆不道的事,不是需要我亲自拿刀去捅天子。只是几句简单的吩咐和安排而已,但即便如此,太妃依旧告诉了我。”
她的泪又忍不住汹涌了出来。
“不过在林苑安排一点事情罢了。太妃她可以不告诉我的,但她依旧和我说了实话。”
姜蕴再度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