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明哲刚听见这些话的时候,脑子一下子都转不过来,且不说这些话他没说过,更何况这个孩子是他和裘素心的,她说孩子爹妈,一个流氓一个不自爱,不就是说他嘛!
他怒火上头:“你不要瞎讲,你什么时候跟我说过这些话?越说越不成样子,讲人家是流氓,说人家不自爱。你又不了解对方,你怎么知道?有事说事。你不想做家务就直说,不要往别人身上泼脏水。你每天二十五个小时都不够。我跟你说,你不要去厂里了,连着路上一个小时,你每天多了九个小时。不就轻松了吗?你用得着这样寻死觅活吗?”
陈秀珠蹭地站起来:“宋明哲,你知不知自己在说什么?我这样出身的人,放在解放前没有机会进学堂读书的,是新社会让我进了学堂,还送我读了大学。你们家对我爸有救命之恩,我们家的每个人都是国家把我们从被剥削被奴役中解救出来。宋家的恩,我们家应该报,我也报了,可国家的恩,我还没报呢!国家辛辛苦苦培养我,安排我进日化厂,给我机会。你让我回去做保姆?我一直跟你说,读大学不仅仅是学知识,更是要在思想上进步。”
“这话有道理,小姑娘一个大学生,在家做家务,太浪费了吧?”
“就是说,妇女能顶半边天,这位女同志还是个大学生,为什么要待家里伺候他们全家?她在单位里不是能为国家做贡献吗?”
“秀珠今年刚拿了市三八红旗手。”
“这人的思想还停留在旧社会吧!”
“……”
这下宋明哲脸吓得惨白,他现在是被选拔去留学的关键时期,学校里竞争,学校外也竞争,稍有行差踏错,机会就全没了。
他想要开口说话,却又怕多说多错。
陈秀珠暗中观察宋明哲的表情,这个瘪三就是怕丢了出国的机会。
她说:“还有一件事,我今天都昏过去了,回来想躺一躺,你来问我要早饭,你爸跟我要今天穿的西装,你妹妹的跑鞋,我给她洗了,鞋带没穿,她把鞋子和鞋带扔我面前,让我赶紧给她穿好,她今天有体育课。我想想接下去还有个孩子,这以后的日子……”
“过分了哦!身体不舒服了,还问她要早饭。”
“更加过分的是,公公穿的西装都是她烫的,小姑子的鞋带都是她穿的。个么讲起来,他们家都是缺手少脚的?”
“你们不知道他们家的底细,伊拉老底子是资本家,这个小姑娘是伊拉老保姆的孙囡。小姑娘老优秀的,工农兵大学生,毕业进日化厂。七几年个辰光,国家号召上山下乡,小伙子轮到去大西北。阿拉穷人家的孩子么,就去了呀!六百万上海人,支援三线,知青下乡的,137万。谁家没几个支援三线和下乡的兄弟姊妹?就他们家的儿子金贵,不能去大西北。就是他们家一个个都是老爷太太少爷小姐。只有这个小姑娘一个是保姆的孙囡,保姆的孙囡么,肯定也是保姆。”有邻居说出了当年的事。
“要死快了,解放都这么多年了!打倒土豪劣绅,打倒资本主义都三十多年了。还有人把劳动人民当佣人啊?”
“就是讲呀!连鞋带都要别人穿,那也不能只有一个佣人吧?得多找几个佣人。”
“前几年我还觉得,那些资本家也蛮作孽的。现在看来,是他们不把别人当人,大家才会斗他们。”
“你们这些年轻人是没有在资本家手里吃过苦,当年我……”一个老爷叔开始忆苦思甜起来。
宋老太太撑着拐杖走过来,柔声对着陈秀珠说:“秀珠啊!有什么回去再说。你浑身湿透,先回去把衣服换了。”
就在这时,陈秀珠的奶奶一路小跑过来,走到陈秀珠面前,伸手甩了她一巴掌:“要死就好好叫地死,我一张老脸都被你坍光哉!”
林嬢嬢一把护住陈秀珠:“陈家婶娘,你不问一句秀珠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你上来就打她?”
陈家老太中气十足:“伊有啥委屈?伊吃了啥个苦?是吃饱了没事体寻事体。”
隔一世再看这个奶奶,陈秀珠真恨不能咬掉这个老太婆一块肉。
要不是她,自己不会被困在宋家几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