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弈谱(1 / 4)

苏婉清推开祠堂那扇沉重的木门时,门轴发出了一声尖叫,像被踩住尾巴的老鼠。灰尘从门楣上簌簌落下来,洒了她一头一脸。她抬手挥了挥,眯着眼往里看。祠堂不大,正中供着几排牌位,香炉里的香灰早就硬成了石块,蜘蛛网从房梁上垂下来,像一挂挂灰白色的幔帐。最里面靠墙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覆着一块褪了色的红布,红布下面鼓鼓囊囊的,像是盖着什么东西。苏婉清走过去,掀开红布。

是一副象棋。棋盘是青石板刻的,线条里嵌着暗红色的东西,像是干涸的血迹。棋子是玉石雕的,每颗都有巴掌大,沉甸甸的,拿在手里冰凉彻骨。红子黑子,各十六枚,整整齐齐码在棋盘两侧。她拿起一颗“将”来,翻过来看背面,刻着两个字——“陈潜”。她没见过这个名字,可那个字迹,她认得。和她爷爷笔记本上的字一模一样。

爷爷死了三个月了。苏婉清在省城做软件测试,接到老家电话的时候,爷爷已经走了三天。她赶回去奔丧,丧事办完,整理遗物,在爷爷床底下的铁皮箱子里翻出一本发黄的笔记本。笔记本里没有字,只有棋谱,密密麻麻的棋谱,每一步都用蝇头小楷写得清清楚楚。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婉清,来祠堂,替我下完最后一盘棋。”

苏婉清从小跟爷爷学象棋,爷爷是村里公认的高手,据说年轻时候在县里拿过冠军。她七岁学棋,十二岁就赢不了爷爷了。爷爷说她有天赋,可她不怎么感兴趣,后来去省城念书、工作,象棋就彻底放下了。爷爷死前给她留了那张纸条,她犹豫了三个月,还是回来了。

她把那颗“将”放回棋盘上,指尖刚离开,棋子忽然自己动了一下。不是滚,是挪,稳稳当当地往左挪了一格。苏婉清的手僵在半空,盯着那颗棋子。棋盘上别的棋子纹丝不动,只有那颗“将”,从原位移到了九宫格的左上角。她记得很清楚,刚才她放回去的时候,是在正中间。

她往后退了一步。祠堂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窗外是暮色,天已经快黑了,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线。她定了定神,又走近棋盘,把那颗“将”摆回原位。手刚松开,它又挪了,还是左边那一格。这次她看清楚了,不是滚,不是滑,是走。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捏着它,稳稳地放在那个位置上。

苏婉清站在那里,后背爬上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她想起小时候爷爷说过的一句话——“棋有棋魄,人死了,棋魄还在。”她那时候不懂,以为爷爷是说下棋要用心,现在才明白,爷爷说的可能是真的。

她转身想走。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从棋盘底下传上来的。

“坐。”

苏婉清的腿僵住了。她慢慢回过头,八仙桌对面的椅子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是一个老头,很老了,满脸皱纹,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对襟褂子,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地贴在头皮上。他坐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盹。

苏婉清不认识他。村里的人她大多认识,可这张脸,她从没见过。

“你是……”

老头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浑浊得很,可盯着她看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的、沉甸甸的压迫感。“你爷爷让我等你。”

苏婉清的手开始发抖。“我爷爷呢?”

“走了。”老头指了指棋盘,“他跟我下了三十年的棋,没下完。他让我等你来,替他下完。”

苏婉清站在那里,看着那张棋盘,看着那些玉石棋子,看着那个不知道是人是鬼的老头。她应该害怕,可她忽然想起爷爷笔记本里那些密密麻麻的棋谱,想起爷爷临终前留给她的那张纸条,想起爷爷说过的那些她从未真正听懂的话。她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怎么下?”

老头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诡异,可他的声音很平和,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你执红,我执黑。你爷爷下到哪一步,你就接着下。下完了,他就安心了。”

老头伸出手,用食指在棋盘上点了一下。棋盘上的棋子开始移动,不是一颗,是很多颗。红子黑子同时走动,快得像被风吹着跑,几秒钟就摆好了一个残局。苏婉清低头看,红方剩下车马炮各一,两个兵,一个仕,将还在原位。黑方双车双马双炮俱全,士象全,卒子过河三个。红方被吃得只剩下这么几个子了,黑方几乎毫发无损。她盯着棋盘,手心渗出冷汗。这局棋,红方必输无疑。

“你爷爷下到这一步,用了三十年。”老头说,“他每走一步,都要想很久。他想赢我,可他赢不了。他走不动了,让你来。”

苏婉清深吸一口气,拿起红“车”,走了一步。她没想太久,这一步是她小时候爷爷教过她的——弃子抢攻,以退为进。车横移一步,让开马腿,同时威胁黑方的炮。老头没有犹豫,炮平移,挡住车的路线。苏婉清又走了一步,马跳窝心,保将。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