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声村(3 / 3)

太外婆也笑了。她转过身,对着那些脸说:“走吧。我们可以走了。”

那些脸一个一个走过来,抱了抱阮听雪,说了声谢谢,然后走了。走到很深很深的地方,消失了。最后一个是外婆。她抱着阮听雪,抱了很久。

“听雪,你受苦了。”

阮听雪摇头。“不苦。”

外婆松开她,看着她,笑了。“你小时候,我跟你说了,你不会说话,可你会听。你听得到别人听不到的东西。那是你的本事。现在你知道为什么了。因为你生来就是要守这条溪的。你生来就是要替我们守的。”

阮听雪点点头。“我知道。”

外婆摸了摸她的脸。“那我走了。你好好守。等下一个来替你。”

“好。”

外婆转过身,走了。走到那些脸消失的地方,她回头看了一眼,笑了。然后她消失了。

阮听雪一个人站在那条溪底,站在那块白色的石头旁边,穿着太外婆给她做的白裙子,等着。等下一个来替她的人。不知道要等多久。也许几年,也许几十年,也许几百年。可她不怕。她终于能说话了,终于能听见自己的声音了,终于能和那些等了几百年的人一样,守着这条溪,守着这个村子,守着那些还没来的人。她站在那里,听着溪水的声音,哗啦哗啦,像很多人在说话。她知道,那是她的声音。是她替她们说的,是她替她们喊的,是她替她们唱的歌。她站在溪底,唱着那些几百年没人唱过的歌,说着那些几百年没人说过的话,笑着那些几百年没人笑过的笑。

很多年后,默溪村的人发现,那条溪的水变清了,比以前更清。溪底有一块白色的石头,石头上刻着三个字——阮听雪。没有人知道她是谁,可村里人都说,她是一个哑巴。一个替他们守了一辈子溪的哑巴。他们不知道她守的是什么,可他们觉得,那条溪比以前更甜了,更凉了,更好喝了。他们喝一口,就想起自己的外婆,想起自己的妈妈,想起那些已经走了很久、却好像从来没走的人。

有一个小女孩,也是哑巴,也是生下来就不会说话。她妈妈带她去看医生,医生说声带是好的,可她就是发不出声音。她妈妈很着急,到处求医,花了很多钱,没用。后来她们回了村,在溪边玩的时候,小女孩忽然蹲下来,把耳朵贴在水面上。她妈妈问她听见了什么,她不会说话,可她用手指在溪边的沙地上写了三个字。

阮听雪。

她妈妈愣住了。她不知道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可她觉得,那是她女儿这辈子写下的最重要的字。她抱着她,哭了。小女孩笑了,用手指在沙地上又写了一行字。

“她在唱歌。唱得很好听。”

风吹过来,把那些字吹散了。溪水哗啦哗啦地流着,和几百年前一样。溪底那块白色的石头上,刻着三个字,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眼睛,像星星,像那些几百年来一直亮着的、从未熄灭的灯火。她坐在那块石头上,穿着白裙子,唱着歌。她唱了几百年,还要唱下去。等下一个来替她的人,等下一个能听见她歌声的人,等下一个和她一样、生来就不会说话、却听得见所有声音的人。

她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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