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打的不是普通的石床。他打的那张,是给自己睡的。”
秦川崎愣住了。
“你舅公打了一辈子石床,送走了几百个死人。他老了之后,给自己也打了一张。他说,他这辈子跟石头打交道,死了也要睡在石头上。他打了三年,打了那张床。床打好的那天,他躺在上面,死了。”
秦川崎的手开始发抖。“那他——”
周老太太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死了,可没走。他的魂,在那张床里。你舅舅知道,所以他不让人碰。你舅舅死了,你来了,你睡了那张床。你舅公,在等你。”
秦川崎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等我做什么?”
周老太太没有回答。她站起来,拄着拐杖,慢吞吞地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自己问他。”
那天晚上,秦川崎没有睡那张床。他在堂屋里打地铺,裹着毯子,睁着眼睛熬了一夜。什么声音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发生。第二天晚上,他又在堂屋里睡,还是什么都没发生。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什么都没有。他以为没事了,第六天晚上,他回了卧室,躺在石床上。
半夜,他听见了那个声音。不是指甲刮石头的声音,是呼吸声。很重,很慢,像是一个人在他耳边喘气。他猛地睁开眼睛,屋里很黑,什么都看不见。可他能感觉到,有人在他旁边。就躺在石床上,就在他身边。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那个呼吸声越来越重,越来越近,像贴着他的耳朵。他猛地翻下床,打开灯。石床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床薄毯子,和他躺出的凹痕。
他站在床边,大口喘气。低头看石床,那些纹路在发光,比之前更亮了,像一条条发光的蛇在石板表面游动。他伸出手摸了摸,烫的。像刚被太阳晒过一整天的石头,可这是夜里,屋里很凉。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石床,看了很久。然后他躺回去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躺回去,他只是觉得,那张床在叫他。不是用声音,是用那种温度,那些纹路,那种石头特有的阴凉又温热的气息。
他闭上眼睛。这一次,他听见了说话声。很轻,很远,从石板床下面传上来,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来的。
“川崎。”
他睁开眼睛,没有动。
“川崎,你来了。”
那个声音很老,很疲惫,像是石头在说话。秦川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是哑的。“你是谁?”
“我是你舅公。秦石匠。”
秦川崎的心跳得很快。“你——你在床里?”
“在。打了三年,躺了五十年。这张床,是我用命打的。打完了,我就进来了。进来了,就出不去了。”
秦川崎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你为什么要打这张床?”
那个声音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要等一个人。等了五十年,等你来。”
“等我做什么?”
那个声音又沉默了。然后,秦川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碰了碰他的手。很轻,很凉,像石头,又像骨头。他低头看,石板上那些发光的纹路正在慢慢移动,汇聚在一起,形成一只手的样子。那只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冰凉的,沉重的,像一块石头压着他。
“你摸摸这张床。”
秦川崎伸出另一只手,摸着石板。那些纹路在他掌心下游动,像活的。
“你摸到了什么?”
秦川崎闭上眼睛,仔细摸。那些纹路不是平的,是凹下去的,像刻痕。他顺着刻痕摸,一条一条,一条一条。他摸出了一个字。
“石。”
他继续摸。第二个字。“头。”
第三个字。“会。”
第四个字。“疼。”
石头会疼。他愣住了。他摸完整张床,把所有刻痕连起来,是一句话:“石头会疼。打石的人,心要软。”
秦川崎睁开眼睛,手在发抖。“这是什么意思?”
那个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石头深处传来的。“我打了一辈子石头,打了多少块,数不清了。每一块石头,从山上凿下来,要凿,要磨,要打。石头不会说话,可它会疼。我打了五十年,才知道石头会疼。可来不及了。我打过的那些石头,那些石磨、石槽、石碑、石床,每一块都在疼。它们疼了几百年,还要疼下去。我走不了,我得守着它们。守着它们疼。”
秦川崎躺在石床上,听着那些话,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的酸楚。“你怎么才能不疼?”
那个声音沉默了很久。
“你替我们疼。”
秦川崎愣住了。
“你躺在这张床上,替那些石头疼。你疼了,它们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