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军。”
他顿了顿,吸了一口烟。
“拿了冠军之后,县里说让她们去参加地区比赛。地区比赛在另外一个县,要坐一天的车。她们去了,打了三场,赢了两场。第三场,打的是主场那个县的女篮。那场比赛,你外婆拿了三十一分。可她受伤了,脚崴了,很严重,肿得跟馒头似的。队医让她别上了,她不听。她说,最后一场了,打完就回家。”
老头的声音越来越低。
“那场比赛,她们赢了。赢了两分。可你外婆的脚,废了。回去之后养了大半年,能走路了,可再也不能跑了。后来她就没再打球。再后来,那支女篮就散了。再再后来,那个球场就没人去了。”
徐如蓝坐在门槛上,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就……就这样?就是受伤了,所以不打球了?”
老头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受伤是小事。你外婆能扛。可那场比赛之后,队里有个姑娘,死了。”
徐如蓝愣住了。
“死了?”
老头点点头。“叫陈小娥,十八岁,打后卫的。你外婆受伤之后,她替上去。那场比赛打得太凶了,对方动作很大,裁判偏主场,好多犯规没吹。陈小娥被撞了好几次,肋骨断了一根,可她没下场,硬撑着打完了。回去之后,疼了好几天,去卫生院看,说是肋骨骨折,扎进肺里了。送到县医院,人已经不行了。”
徐如蓝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陈小娥死的那天晚上,你外婆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夜。第二天回来,她把那双球鞋洗得干干净净,放在柜子里,再也没拿出来过。后来她嫁了人,生了孩子,老了,死了。可她再也没碰过篮球。”
老头把烟掐灭,站起来。
“那个球场,你外婆后来再没去过。可每年清明,她都会去陈小娥坟前坐一坐,坐一下午。有时候带一束花,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着。坐完了,就回来。几十年,没断过。”
徐如蓝站起来,向老头道了谢,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头忽然喊住她。
“如蓝。”
她回头。
老头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很疲惫的东西。
“那个球场,你别去。荒了就荒了,别去。”
徐如蓝愣了一下,点点头,走了。
她没听老头的话。第二天一早,她又去了那个球场。站在荒草丛中,看着那两个朽木架子,心里想着外婆,想着陈小娥,想着那场六十年前的比赛。她蹲下来,拨开草,用手摸了摸地面。泥土地很硬,可她摸到了一条线。白线的痕迹,被草盖住了,被雨水冲刷了,被岁月磨没了,可还在。她顺着那条线一点一点摸过去,摸到了三分线的弧顶,摸到了罚球线的圆圈,摸到了边线的尽头。
她蹲在球场上,摸着那些看不见的线,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泥土里。
那天下午,她回到老屋,从铁皮盒子里拿出那张黑白照片,看着上面那些年轻姑娘。外婆站在中间,扎着两条辫子,笑得灿烂。她旁边站着一个更年轻的姑娘,圆脸,大眼睛,也笑着。照片背面写着“1965年,落坪村女篮,全县冠军。摄于决赛后。”她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陈小娥,十八岁,后卫。那场比赛,她断了肋骨,打完全场。”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那个球场上。球场是新的,泥土地压得平平整整,白线画得清清楚楚,篮板上挂着崭新的篮网。球场上站着十个姑娘,穿着背心短裤,正在打球。球砸在地上,砰砰砰的,带起一阵灰尘。她站在场边,看着那些姑娘奔跑、传球、投篮。她们跑得很快,满头大汗,脸上全是笑。她认出了外婆。扎着两条辫子,穿着白色的背心,上面印着“落坪”两个字。外婆运球过人,急停跳投,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空心入网。篮网哗的一声,像水花溅起来。
场边有人喊:“好球!月娥好球!”外婆回过头,冲场边笑。她笑得很灿烂,很年轻,很鲜活。和照片上一模一样。徐如蓝站在场边,看着那个年轻的外婆,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她想喊她,可喊不出声。外婆打完那场比赛,和队友们一起走到场边,拿起毛巾擦汗。有一个圆脸的姑娘走过来,搂着外婆的肩膀,笑着说:“月娥,咱们是冠军了!”外婆也笑了:“是,咱们是冠军了。”
那个圆脸的姑娘转过头,看着场边的方向——看着徐如蓝的方向。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温柔,很年轻,很亮。“你来了。”她说。
徐如蓝猛地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满屋明亮。她躺在床上,脸上全是泪。
她坐起来,看着窗外的天,看了很久。然后她下床,穿好衣服,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