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句什么。王雪婷凑近听,她反复说的是:“别问,别碰,别带回去。”
“周奶奶,您说啥?”
周奶奶闭上眼睛,像睡着了。
王雪婷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周奶奶的声音,这回听清了:“你姥姥那茬,开得最好。”
她回头,周奶奶已经站起来,佝偻着背往屋里走,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那天下午,她问她妈关于姥姥的事。
她妈正在灶房揉面,手停了一下,继续揉。
“你姥姥走了三年了。”
“我知道。姥姥埋在哪儿?”
她妈没答话。
“妈,周奶奶说,姥姥那茬开得最好。啥意思?”
她妈揉面的手越来越快,越来越用力,面团被揉得啪啪响。
“妈?”
“别问了。”她妈的声音闷闷的,“那些花,是种给你姥姥的。每年添点土,花就能一直开。”
王雪婷突然想起昨夜她妈说的话——“这些花,是用你姥姥的土种的。”
土?
什么土?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像闪电劈开黑夜,亮得吓人。
“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姥姥埋在哪儿?”
她妈终于抬起头,看着她。灶房的窗光照在她妈脸上,那张脸老了,皱纹像刀刻的,可眼神里有一种东西,王雪婷读不懂——是愧疚?是悲伤?还是别的什么?
“你姥姥,”她妈一字一句说,“没有坟。”
王雪婷愣住了。
“那……”
“她就在那些花里。”她妈低下头,继续揉面,“她走之前,跟我说,把她烧了,灰拌进土里,种上她最爱的花。这样她就一直陪着我了。”
王雪婷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灶台上的白瓷瓶,瓶里插着几枝,花瓣粉红,开得正好。
“那后山那片花田……”
“那片最早,”她妈说,“是你姥姥那一茬。三年了,花一直开。每年添点新土,添点新灰,它们就一直开。”
新灰?
王雪婷的脑子像卡住的齿轮,转不动了。
那晚她失眠到凌晨。窗外又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没敢出去看。
第三天,大年三十。
她妈从早上忙到晚上,做了一大桌子菜。母女俩吃了年夜饭,看了会儿春晚,她妈就说困了,早早睡了。
王雪婷一个人坐着,看着那瓶出神。花香一阵阵飘过来,甜丝丝的,她却觉得那味道越来越浓,浓得让人发晕。
凌晨一点多,她听见后山方向传来隐约的歌声。
很轻,很飘,像风穿过竹林,又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哼唱。她推开窗,歌声更清晰了——是女人的声音,调子很老,像是什么民谣,歌词听不清。
她想起昨夜她妈去后山“添土”。今夜,又是谁在唱?
王雪婷穿上衣服,拎着手电筒,又去了后山。
这次她没走那条路。她绕到花田另一侧,从矮树丛里钻过去,趴在一个土坡后面,往下看。
月光底下,那片花田边站着七八个人。
全是女人。老的少的,都穿着深色衣服,围成半圈,面对着那片。她们轻轻摇晃着身体,嘴里哼着那首老歌,声音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妈站在最中间。
王雪婷屏住呼吸。她看见她妈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蹲下身,把布包里的东西撒进花田。月光照在那东西上,灰白色的,细细的,像——
像灰。
歌声停了。那些女人一起蹲下身,把手伸进花田里,轻轻拨弄着土。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然后,她们开始说话。
声音很轻,像梦呓。王雪婷听不清说什么,只觉得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可仔细听,那嗡嗡声里分明有字——是人名,一个一个的人名,在夜风里飘来飘去。
她听见了姥姥的名字。
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名字,大概是村里这些年走的人。
然后她听见一个名字,让她浑身发冷。
王雪婷。
她自己的名字。
她猛地站起来,手电筒掉在地上。那些女人一起转过头,月光照着她们的脸,白的,像一张张纸。
她妈的脸也在其中。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眼神空洞洞的,看着她,像看一个陌生人。
“妈?”
她妈没有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