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乡路(2 / 3)

传进来,李念生听清了:

“念生……跟我走……念生……跟我走……”

他妈在里屋喊:“谁啊?”

李念生回头应了一声:“没人,野猫。”

再看窗外,那人影已经不见了。院子里只有积雪,月光照在上头,白得发蓝。

第二天他妈问他昨晚是不是听见什么,他说没有。他妈沉默了一会儿,说:“念生,你爹走的时候,有句话让我转给你。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让你别怪他。”

李念生没吭声。他爹生前确实对他不好,打骂是常事,后来他去广州打工,几年不联系,父子俩早就生分了。

“我不怪他,”他说,“都过去了。”

他妈看着他,欲言又止。

年三十那天,李念生去后山给他爹烧纸。这回他带了很多纸钱,还有纸扎的房子、电视机、手机。烧完纸,他对着坟头说:“爹,东西都给您烧了,您缺啥托梦说。别老出来晃,我妈心脏不好。”

那天晚上吃年夜饭,他妈做了六个菜,还包了饺子。李念生喝了点酒,他妈也喝了点。电视里放着春晚,外头偶尔有几声鞭炮响。他妈说:“今年回来的人少,就东头老张家儿子回来了,其他都没回。”

李念生问:“村里咋那么安静?”

他妈叹了口气:“年轻人都出去了,剩老的小的。有几户老的没了,房子就空了。你爹这一走,咱家也空了。”

李念生听出她话里的意思,没接茬。

守岁到凌晨一点,他妈先去睡了。李念生坐了一会儿,把电视关了,屋里突然静下来。他点了一根烟,刚吸两口,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咯吱、咯吱,踩雪的声音。这回不是院子,是堂屋门口。

他慢慢转过头。

门缝里塞进来一只手。青灰色的,指甲很长,往里伸,伸,伸,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李念生站起来,退到墙角,看着那只手摸索着门框,摸索着墙壁,一路摸索着往里伸。

然后那只手缩回去了。

门闩自己动起来,一下,一下,慢慢被拨开。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贴在缝上往里看,眼珠子混浊得像蒙了层膜。

“念生……”

李念生抓起桌上的酒瓶,对着门吼道:“你到底要干啥!”

门缝里的眼睛眨了眨,缩回去了。接着他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咯吱咯吱,越来越远,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一夜没睡。

大年初一,村里人互相拜年。李念生去几家亲戚家转了转,中午回来发现他妈坐在堂屋里发呆。见他进门,他妈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念生,”她说,“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啥事?”

“你爹不是去年腊月走的,”她顿了顿,“是今年腊月。”

李念生愣住了。

“啥意思?”

他妈低下头,声音发抖:“你爹……是腊月二十三那天没的。就是……你回来的那天。”

李念生脑子里轰的一声。腊月二十三,他回来的那天。他爹就是那天没的。那他在院门口看见的,坐门槛上的那个,是……

“他一直在等你,”他妈说,“咽气之前一直念叨你。我跟他说你已经在路上了,让他坚持住,可他还是没等到。”

李念生蹲下来,抱住头。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转:门槛上坐着的人,惨白的脸,嘴里淌的黑水,还有那沙沙的声音“念生……念生……”

那不是鬼魂作祟。

那是他爹死前最后一刻还在喊他。

可喊的不是他这个人,是“念生”这个名字。是他爹给自己儿子起的名字——念生,念着活着的人。临死前,他念了一夜,念到断气,念到魂魄还在门口坐着等,等他回来。

李念生突然哭了。三十出头的人,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他妈也哭了,一边哭一边说:“我不是故意瞒你,我怕你害怕,怕你不敢回来过年……可你爹他……他就是想见你一面啊……”

那天下午,李念生又去了后山。他在他爹坟前跪了很久,磕了三个头,点了烟放在碑前,自己也点了一根。

“爹,”他说,“我回来了。没赶上送您,对不起。”

风把烟吹散了,吹向远处的山。

那天晚上,他妈睡得很沉。李念生坐在堂屋里,点着灯,听着外头的动静。什么声音也没有。凌晨两点,他推开门走到院子里。月光很亮,照着积雪,照着那棵老槐树,照着院墙上塌了一半的豁口。

他站在他爹坐过的门槛前,轻声说:“爹,您安心走吧。我以后每年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