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上板,逃也似的离开了旧料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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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她没睡着。
凌晨三点,她披衣坐起,从爷爷床头柜里翻出那只铁皮饼干盒。她没敢碰那块铸铁,只是把盒子里的东西都倒出来——除了那疙瘩,还有一小沓发黄的纸,是手写的记录,爷爷的笔迹:
“1968年5月12日,浇注一号工件时砂型爆裂,学徒吴有根躲避不及,铁水泼溅全身,送医不治。事发前半小时,吴有根曾言听见砂型内有呼吸声。众人只当他紧张,未在意。”
“1968年7月3日,锻工周明德被冲床切去三指,断指寻回,已发黑坏死。周明德坚称是冲床自己启动,当时他手未触开关。厂里结论:违规操作。扣当月奖金。”
“1970年11月9日,老钳工陈福生猝死于工具库,尸身无外伤,验尸官写心梗。陈福生死前三月一直说有人半夜敲他门,开门不见人,只见地上有个铁脚印。”
一页一页,密密麻麻。从1968年到1984年,十六年间,轴承厂非正常死亡十一人,重伤三十七人。所有死伤者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在铸造车间干过,都碰过那台老式翻砂机,都曾经,在那台机器前,听到过不该听到的声音。
最后一页纸上,爷爷写道:
“1984年腊月,厂里引进新设备,老翻砂机报废。我申请亲自拆机。拆机时,在底座最深处发现这团铁疙瘩——它不该存在,铁水浇不进那个位置。我认出了里面的脸。是吴有根,1968年死的那个学徒,刚进厂三个月,十九岁。”
“我偷偷把铁疙瘩藏起来,不敢报,不敢毁,怕毁了它,吴有根就真的没了。可我留着它,他又活不过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几十年了,我每晚都梦见他在铁水里挣扎,梦见那些死在厂里的人排着队,问我:戴师傅,我们的账,什么时候结?”
最后一句话的笔迹剧烈颤抖:
“墨玉吾孙,你念过书,见过世面。你能不能帮爷爷想个办法,让这些人……安息?”
戴墨玉把那些纸页贴在心口,坐了一夜。
天亮后,她做了一件十三年前离开柳河镇时发誓再也不做的事——她给母亲打了电话。
母亲改嫁到镇上二十几年,只在她很小的时候回来过一次,拎着一兜橘子,站在厂宿舍门口,爷爷没让她进门。她后来听说,爷爷至死不肯原谅这个媳妇——不是因为改嫁,是因为母亲当年也在轴承厂上班,是铸造车间的记录员,她知道那台机器有问题,可她什么都没说。
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很久,哑声说:“你来吧。”
母亲家在镇子南边,一栋自建二层小楼,院子里晾着咸菜。她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腰也弯了,开门时手里还攥着抹布,像是没从家务里回过神。
戴墨玉把铁疙瘩放在茶几上。
母亲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像被抽了筋骨,软在沙发里,半天没出声。然后她开口,说起了从不对人提的往事。
“那台翻砂机是1965年从上海运来的,二手机器,据说在上海厂里就出过事。厂里图便宜,买了。头两年还算太平,1967年底开始闹怪——每次浇注大件,砂型都会莫名其妙开裂,像有东西在里面往外顶。老师傅们私下说,这机器‘认生’,吃惯了一个人的手,换人它不乐意。”
“1968年吴有根出事那天,我在现场做记录。他站在砂型边,突然回头对我笑了一下,说:‘王姐,你听见没?里面有人喊我进去。’我以为他说胡话,刚要骂他,砂型就爆了。”
母亲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背,皮肤松弛,老年斑星星点点。
“他倒在我脚边,脸上全是铁水,眼睛还睁着,嘴巴一张一合。他想说什么,说不出来了。”
“那天之后,厂里死的人越来越多。别人都以为是工伤意外,我知道不是。那些出事的人,出事前一两天,都会跟我说同一句话:‘今天翻砂机有点怪,我去摸它,它烫我。’”
“烫”不是温度,是别的东西。
“1984年机器报废,你爷爷找到那团铁疙瘩,捧回来给我看。我没敢认里面的人是谁。可我心里知道,那些没走成的人,都被这台机器……记下来了。像唱片刻纹路一样,把他们的最后时刻,刻进铁水里。”
“你爷爷问我要不要上报。我说,上报了又能怎样?人能活过来吗?厂里能赔多少钱?死者家属早都拿了抚恤金,各过各的日子,你翻出这团铁,是让他们再痛一回吗?”
戴墨玉看着母亲。母亲老了,可此刻她的眼神,和几十年前那个在车间里低头做记录的女工没有两样——清醒,恐惧,又藏着深深的愧。
“所以你劝爷爷瞒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