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奶奶她……”
“你奶奶试过重新染。”罗阿婆从怀里掏出一本线装册子,封皮写着《蓝染梦谱》,“但她老了,力气不够,只染到一半就病倒了。她说,孙家真正的梦染技艺,不在谱子上,在血脉里。只有孙家的直系血脉,才能染出能封印噩梦的‘镇魇蓝’。”
孙雅琳接过谱子。翻开第一页,是工笔绘制的蓝染流程图,但其中多了许多奇怪的步骤:要在子时采集带露的蓝草,要在月圆之夜调制染料,要在染布时默念特定的咒文……最后一页是祖母的字迹:
“雅琳,若见此谱,说明奶奶已无力完成‘镇魇’。染梦之术,非孙家独创,乃上古巫医所传。蓝靛本有安神之效,配以特殊手法,可导梦出体,染于布帛。然此术凶险,每染一梦,染梦师必受梦气反噬。孙家世代短寿,皆源于此。奶奶不愿你承此业,但魇布将醒,四十七个冤魂的噩梦若散入世间,恐酿大祸。望你慎重抉择。”
谱子后面夹着一沓发黄的纸,是“染梦账本”。孙雅琳一页页翻看:
“光绪二十八年,为周氏染丧子噩梦一匹,收银元五枚。三日后周氏投井。”
“民国九年,为李掌柜染破产噩梦一匹,收金镯一对。一月后李掌柜疯癫。”
“一九五三年,为村支书染批斗噩梦一匹,未收酬。当夜染坊失火,幸未伤人。”
几乎每一笔染梦交易,后续都伴随着不幸。不是染梦师受害,就是委托人或其家人遭殃。
孙雅琳想起自己从小就有的怪癖:特别怕蓝色。不是普通的怕,是看到深蓝色就会心悸、出汗,甚至晕厥。父母带她看过很多医生,都说可能是某种特殊的色彩恐惧症。现在她明白了——那不是恐惧症,是血脉里的记忆,是孙家世代染梦积累的“蓝魇”在血脉中的残留。
天色暗了下来。罗阿婆离开后,孙雅琳独自留在染坊。她把那匹魇布重新卷好,准备放回染缸。但就在布匹完全卷起的瞬间,她看见了布匹最核心处的纹路——
那不是一个噩梦,是四十七个噩梦交织成的、一个巨大而完整的恐怖场景:日本兵在村里烧杀抢掠,村民们四散奔逃,惨叫声、哭喊声、枪声、火焰噼啪声……所有声音虽然寂静,却通过视觉纹路,直接“炸”进她的脑海。
更可怕的是,她在那些奔逃的人中,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民国蓝布衫的年轻女人,眉眼和她有七分相似,正抱着一个婴儿往染坊方向跑。
那是曾祖母。怀里抱着的,是当时还是婴儿的祖母。
孙雅琳手一松,魇布滚落在地,摊开一大片。布面上的纹路开始疯狂“流动”,那些蓝黑色的斑点迅速扩散、连接,最后在整个布面上形成一个巨大的人脸轮廓——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咧到耳根的、无声尖叫的嘴。
染坊里的温度骤降。三个染缸同时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像是里面还有液体在沸腾。墙壁上那些浸透了几十年的蓝染料痕迹,开始渗出细密的水珠,不是无色,是深蓝色的,顺着墙壁往下淌,在地面汇聚,流向那匹魇布。
布匹开始吸水。蓝色的液体一接触布面,就被迅速吸收,布的颜色越来越深,越来越亮,最后发出幽蓝的荧光。布面上那张尖叫的人脸,五官渐渐清晰——是四十七张脸重叠在一起,男女老少都有,每张脸都在极度的痛苦中扭曲。
孙雅琳想逃,但脚像被钉在地上。她看见那些脸从布面上“凸”出来,变成半立体的、蓝黑色的雾气人脸,一个接一个地脱离布面,悬浮在空中,围着她旋转。
它们开始说话。不是通过声音,是直接在她脑海里响起的、重叠的悲鸣:
“痛……好痛……”
“娘……我害怕……”
“为什么杀我……”
“救我……”
声音里充满绝望、恐惧、怨恨。孙雅琳感到自己的意识被这些声音淹没,眼前开始出现幻觉:她看见刺刀刺进身体,看见火焰吞噬房屋,看见亲人倒在血泊中……
就在她快要崩溃时,胸口突然一热——是她戴着的护身符,一块祖传的蓝染布做的小香囊,里面装着祖母给的草药。热量迅速扩散,那些幻觉和声音像潮水般退去。
魇布上的荧光暗淡下来,雾气人脸重新缩回布中。但布面上的蓝黑色斑点,已经扩散到整匹布的三分之二。
孙雅琳瘫坐在地,浑身冷汗。她知道,下一次“噩梦醒”时,护身符可能就挡不住了。
那一夜,她在染坊里没睡。她把《蓝染梦谱》从头到尾仔细研究了一遍,发现所谓的“镇魇蓝”配方,需要三种极其罕见的材料:百年染缸底的“蓝膏”(就是染缸底部那些板结的沉淀物)、梦染师本人的指尖血、以及一种叫“忘忧草”的植物——谱子记载,这种草只长在枉死之人的坟头,月圆之夜开花,黎明前凋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