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起身,发现枕边放着两样东西:一本线装古书,封皮上用朱砂写着《影棺谱》;还有那支笔,昨晚七叔公用的那支。
笔杆是黑色的,触手冰凉,像某种动物的骨头。笔尖的毛呈暗红色,已经干涸板结,但凑近闻,能闻到淡淡的铁锈味——是血的味道。
罗翔翻开《影棺谱》。第一页就让他脊背发凉:
“人之生死,有魂有影。魂归地府,影留人间。若影不收,则成祟鬼。影棺之法,以血为墨,以棺为纸,收影入木,永世封存。”
后面详细记载了各种“影”的收法:溺死者影带水气,需用井水调墨;火焚者影带焦痕,需掺炭粉;刀兵死者影带煞气,需用桃木笔杆……越往后看,罗翔心越沉。这书记载的不仅是技法,还有一个个案例——那些收影失败的后果。
有一个案例他印象极深:民国三年,影山村疫病,死三十七人。当时的影棺师连夜赶工,漏收了一个孩子的影。那孩子死后第七夜,全村人同时梦见一个无脸的小孩在街上跑,边跑边喊“我的脸呢”。次日,三十七户人家门板上都出现了一个血手印,手印很小,是孩子的。又过七日,村里开始死人,死状诡异——每个人的脸都消失了,不是被割去,是像蜡烛一样融化了,只剩光滑的皮肤。
最后还是影棺师用自己孙子的血调墨,重画了三十七口影棺,才平息了灾祸。但那之后,影棺师瞎了双眼——书里写:“窥影过多,阳眼自毁”。
罗翔合上书,手在抖。他想起七叔公那双眼睛,浑浊发白,原来不是白内障。
父亲敲门进来,看到他手里的书和笔,叹了口气:“你奶奶的意思,让你自己选。接过笔,你就是下一任影棺师;不接,就把书和笔送到祠堂供着,这辈子别再回影山村。”
“如果我不接,会怎样?”
“罗家断了传承,影棺术就绝了。”父亲坐下,慢慢卷着烟,“但这山里不止影山村,十里八乡,谁家出了横死的人,都指着罗家去收影。你不接,那些影怎么办?任它们变成祟鬼,祸害活人?”
罗翔想起解剖课上老教授的话:“医学解释不了所有现象。”他忽然意识到,也许世界上真的有些东西,是解剖刀划不开、显微镜看不透的。
“让我想想。”
三天后,罗翔做出了决定。不是信了这些神神鬼鬼,而是他发现了《影棺谱》里一段隐秘的记录——关于他母亲的死。
罗翔六岁那年,母亲车祸身亡。父亲只说“意外”,从此绝口不提。但在《影棺谱》最后一页的夹层里,罗翔找到一张泛黄的纸,是奶奶的笔迹:
“丙寅年七月初七,儿媳秀云遭车裂之祸,尸身不全。吾为其收影,见影中异象——影非一人,乃双影重叠。一影为秀云,另一影模糊难辨,似有孕相。然秀云生前未孕,此影何来?吾疑其死因非常,然追问无果。今录于此,待后世明察。”
双影重叠?孕相?
罗翔脑子里轰的一声。他想起小时候,有次半夜醒来,听见父亲和奶奶在堂屋争吵。奶奶的声音激动:“那孩子必须找到!那是罗家的种!”父亲则低吼:“找什么找!死了就是死了!”
当时他听不懂,现在串起来了。
母亲死时,可能怀着孕。而且不是简单的车祸——车裂之祸,尸身不全。什么车祸能把人撕成几块?
他拿着那张纸去找父亲。父亲看到纸,脸色瞬间灰败,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你妈……是被害的。”父亲终于开口,声音干涩,“那年我在外打工,你妈在镇上摆摊卖山货。镇上的王屠户看上了她,纠缠不清。你妈怀了孕,是我的孩子,但她没来得及告诉我。王屠户以为孩子是他的,逼你妈跟他走。你妈不肯,他就……”
父亲说不下去了,双手捂着脸,肩膀抽搐。
罗翔浑身冰冷:“所以妈妈是被谋杀的?为什么没报警?”
“报警?”父亲惨笑,“王屠户的堂哥是派出所所长。你妈的尸体被扔在公路上,伪装成车祸。我去认尸时,他们说是被大货车碾的……我不信,偷偷请了县里的法医,法医偷偷告诉我,尸体上的伤口不是碾压伤,是刀伤,还有拖拽的痕迹。”
“那你为什么不追究?”
“我拿什么追究?”父亲抬起头,眼睛通红,“他们就差明说,如果我敢闹,下一个死的就是你。我只能带着你离开这里,去城里。但你奶奶不肯走,她要守着你妈的影——她说你妈的影里有东西,有怨气,不收干净会出大事。”
罗翔终于明白了。奶奶做影棺师,不只是为了传承手艺,更是为了守住母亲死亡的真相——用影棺术把母亲的“影”封存起来,那影子里记录着凶手的样子,记录着一切。
“妈妈的影棺在哪里?”他问。
父亲带他去了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