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量的,活着时压着魂,死了才能轻装上黄泉路。但如果死前名字被“认领”,魂就会被扣住,永世不得超生。
村里人当她疯了。直到那年秋天,村里开始死人。死的都是叫了她本名的人——她本不姓马,她母亲临死前说她姓“岳”,叫岳什么,没说完就断了气。
第一个死的是老村长,他在祠堂叫了她一声“岳姑娘”,当晚就暴毙。死时,嘴里塞满了写着自己名字的纸片。
第二个是追求她的青年,在村口喊她“岳妹子”,第二天被发现吊死在老槐树上,舌头被割了,放在手心,上面用血写着他的名字。
恐惧蔓延开来。村里人请来道士,道士作法后说:这姑娘被山里的东西“认名”了。她的名字成了通道,谁叫她的本名,谁的名字就会被山里的东西收走,魂也会被勾去。
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她“无名”。全村人合力,在道士的主持下,举行了一场“讳名祭”。祭礼上,每个人都在她面前发誓,永不提她的本名。她也发誓,忘掉自己的本名,从此以“马氏”为名——随便选的一个姓。
仪式完成后,她本名相关的记忆从所有人脑中淡去。村里也立下规矩:死人名字入《讳名录》,活人不再提,以免被山里那东西听见。
“那姑娘就是你妈。”九叔公说,“但她当年进山时,其实已经怀了你。你是她在山里怀上的,所以你的名字……从一开始就被那东西盯着。”
马冬梅如遭雷击:“那我爸……”
“不知道。”九叔公摇头,“你妈从没说过。我们只知道,你出生后,她不顾一切要离开讳名村。她说必须让你远离这里,越远越好。”
“可她还是让我把她葬回来了。”
“因为她想要回自己的名字。”九叔公苦笑,“人死了,才明白名字多重要。没有名字的魂,过不了奈何桥,只能在山里游荡。她想拿回名字,就得用至亲的名字换。而你,是她唯一的至亲。”
夜幕降临。马冬梅回到老屋,脑子里乱成一团。煤油灯再次亮起,这次她不敢让它熄灭了。
夜里,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座雾气缭绕的山前,山的样子很怪,像无数张人脸堆叠而成。山里有个声音在叫她,不是叫“马冬梅”,而是另一个名字——一个她从未听过,却莫名熟悉的名字。
她朝山里走去,雾气中浮现出许多模糊的人影。他们没有脸,但胸口都贴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名字。有的人影在哭,有的人影在无声嘶吼。
一个年轻女人向她走来。是镜子里那个和她很像的女人。
女人开口,声音很轻:“妹妹,把名字给我吧。”
马冬梅惊醒,浑身冷汗。窗外天还没亮,煤油灯的火苗剧烈跳动着。
她突然想起什么,冲进母亲生前住的房间。房间很简陋,只有一个柜子、一张床。她开始翻找,在床底发现了一个铁盒。
铁盒没锁,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张泛黄的照片,和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物件。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是她母亲)和一个男人的合影。男人穿着七十年代的衣服,长相英俊,但眼神有些空洞。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与岳青山摄于,1975年秋。”
岳青山。这应该就是她父亲的名字。
红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黑色的石头,石头表面光滑,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和祠堂后墓碑上的符号很像。
石头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是母亲的笔迹:“青山留山,我留名。若女儿归,以石换名。切记:勿信九叔公,他已无名。”
马冬梅的手开始发抖。勿信九叔公?可九叔公白天才告诉她那么多……
她突然想起,九叔公在讲述时,从未提过他自己的名字。村里人都叫他九叔公,就像叫一个代号。
难道九叔公……已经是“无名之人”?
天亮后,马冬梅带着石头去找九叔公。九叔公住在村尾,房子比其他人更破败。她敲门,没人应。推门进去,屋里空荡荡的,积满灰尘,像几十年没人住过。
但桌上放着一杯茶,还冒着热气。
“九叔公?”马冬梅喊了一声。
屋里回荡着她的声音,无人应答。她转身想走,却看见门后的墙上贴着一张纸,纸上用毛笔写着几行字:
“名有三重忌:一忌真名示人,二忌他名代己,三忌无名存世。吾犯第三忌,已成虚无。汝母嘱吾托话,然吾记忆渐失,只记一句:进山,以石换名,莫回头。”
字迹到这里中断,最后几个字歪歪扭扭,像写字的人正在消失。
马冬梅感到毛骨悚然。她冲出屋子,村里空无一人。昨天还能看见的老人、孩子,全都不见了。房屋还在,炊烟还有,但就是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