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房灯(2 / 4)

何。他是来给村里一户人家做家具的,手艺不错,人也能说会道。他不知道磨房的忌讳,有一天傍晚收工早,路过河边,看见磨房,好奇地凑近看了看,正好碰上葛老鬼关门。

何木匠大概是个自来熟,隔着门跟葛老鬼搭话,问晚上亮灯是不是怕黑,还开玩笑说这灯亮得挺别致。

葛老鬼当时隔着门板,闷声回了一句:“外乡人,少打听,早点回去。”

何木匠碰了个软钉子,也没在意,嘻嘻哈哈地走了。

怪事就从那天晚上开始。

先是何木匠借宿的那户人家,夜里总听到何木匠睡的厢房有动静,像是他在跟谁低声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语气时而激动,时而恐惧。早上问他,他却一脸茫然,说自己睡得很沉,什么也不知道。

接着,何木匠干活开始心不在焉,常常拿着刨子发愣,眼神直勾勾的。他的脸色也越来越差,眼窝发青,像是很久没睡好。

有人关心地问他是不是病了,他支支吾吾,最后才说,他这几天晚上老是做同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黑水河边,河里伸出来无数只苍白浮肿的手,朝他抓来,然后他就看到磨房里那盏灯,青幽幽地亮着,灯影里好像站着个人,在朝他招手……每次他都要拼命跑,才能从梦里惊醒,浑身冷汗。

村里人听了,脸色都变了。有老人偷偷劝他,赶紧去庙里烧烧香,或者找葛老鬼赔个不是。何木匠起初不信邪,觉得就是个噩梦。但梦魇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清晰,他甚至大白天的,偶尔恍惚一下,都能看见的影子在眼前晃。

他的身体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下去,原本健壮的小伙子,不到十天,就瘦脱了形,走路都打晃,眼神涣散,嘴里时不时嘟囔着“灯……灯……别亮……”。

终于,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出事了。

那晚村里人都睡下了,忽然被何木匠借宿那家女人的尖叫声惊醒。大家举着火把赶过去,只见何木匠住的厢房门大开着,人不见了。屋里一片狼藉,像是挣扎过。地上,有一串湿漉漉的脚印,从床边一直延伸到门外,脚印里还沾着河边的水草和泥沙。

脚印的方向,笔直地指向黑水河边的磨房。

人们心惊胆战地沿着脚印追到河边。磨房静静地立在黑暗里,门关着。但那盏梁上的灯,却亮着!

不是往常那种明明灭灭,而是持续地、稳定地散发着那青幽幽的、冰冷的光。灯光透过破窗户,在门外泥地上投下清晰而扭曲的光斑。

而何木匠的湿脚印,就在磨房门口,消失了。

葛老鬼的磨房门,从里面闩着。

没人敢去敲门,更没人敢破门而入。那青幽幽的灯光,像有生命一样,冷冷地“注视”着门外的人群,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河水的腥气和一种淡淡的、甜腻的腐味。

最终,村里的老族长硬着头皮,对着磨房门喊了几声“葛老哥”。里面死寂一片,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那盏灯,静静地亮着,亮得人心底发寒。

何木匠就这么消失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村里报了上去,上面来了人查,也没查出个所以然,只能定为失足落水。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事情没那么简单。

那晚之后,葛老鬼有整整三天没开门磨面。磨房里的灯,也连着三晚没有亮起。

三天后的早晨,磨房门开了。葛老鬼看起来更老更干了,像一截被抽干了水分的朽木。他照常磨面,对何木匠的事只字不提,有人旁敲侧击地问起,他就用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盯着对方,直到对方讪讪地闭上嘴。

磨房的灯,也恢复了往常那种规律性的明明灭灭。但村里人再去磨面时,总觉得那磨盘转动的声音,似乎比以前更沉闷了,空气里那股甜腻的腐味,也似乎更浓了一些。而且,细心的人发现,磨房角落里堆着的麸皮,颜色总比别处的要暗沉一些。

时间慢慢冲淡了恐惧,但磨房的邪门,已经深深烙在了每个人心里。大家去磨面,都尽量挑晌午头,太阳最旺的时候,匆匆磨完匆匆离开,绝不多待。

我慢慢长大了,离开村子去外面读书、工作。关于磨房的记忆,也渐渐被尘封。直到去年冬天,老家捎信来,说我爷爷病重,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我急忙赶回去。爷爷已经是弥留之际,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看到我回来,浑浊的眼睛里有了点光,紧紧抓着我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个垂危的老人。

他断断续续,跟我说了很多话,多是回忆我小时候的调皮事。最后,他的呼吸急促起来,眼神变得锐利而恐惧,死死盯着我,嘴唇哆嗦着,用尽最后的力气,吐出一段让我毛骨悚然的话:

“磨房……灯……不能看……更不能……让它一直亮……”

“葛老鬼……他不是守磨房的……他是守‘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