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猎人所得,言山口宽窄不一,最窄处确仅容双马,但前行二里,有一山坳开阔,可容数百人歇马。
这三者,孰是孰非?或皆有部分属实?”
范宗尹点着地图上一处关键隘口,问身旁一名协助工作的斥候队正。
那王校尉凑近地图,仔细看了看,又回想了一下:“回范先生,末将当时亲自勘测。山口入口处确如商人旧图所言,颇为狭窄,但深入百余步后,便豁然开朗,最宽处确有三四十丈。那老猎人所言开阔山坳,应在更深处,末将当时因天色已晚,未及深入。此山口地形复杂,需分段细述。”
“善!”
范宗尹点头,提笔在地图旁的空处详细批注:“博罗科努山xx隘口:入口窄,约十丈,车马需缓行。入内百余步,豁然开朗,宽三十至四十丈,可容大队。再深入二里,有山坳,开阔,宜暂歇。夏季午后常有疾风,需防落石。”
批注完,他对旁边负责绘制此段地图的画工道:“此处地形,需按王校尉所言,分层标注,不可笼统。入口、中段、山坳,用不同符号和批注区分清楚。”
“是,先生。”画工恭敬应下,小心修改着图样。
另一边,一名通晓波斯语的文吏,正对着一份字迹模糊、绘有奇怪符号的羊皮纸发愁:“范先生,此份自撒马尔罕商队所得之波斯旧图,其上标注亦列水支流多条,与目前所知颇有出入,尤其这条标注热海有水道通亦列水,实乃谬误。然其所标天山数处山口走向,又与回鹘向导所言有暗合之处,奈何?”
范宗尹走过去,仔细看了半晌,抚须道:“波斯、大食之地图,重商道、城镇,于山川精确位置,往往粗略,且有传闻附会。
然其商旅遍行,对通行路径之记录,不可全废。此图所言热海通亦列水,显系将药杀水与亦列水混淆,或听闻两河皆出天山,便妄作连接。
然其所标山口,或为商队曾通行之秘径,可存疑,标注‘据波斯旧图,待考’,待日后遣人核实。至于与回鹘向导所言暗合之处,重点标出,或为真。”
他又走到另一张桌案前,案上摆放着几个陶罐,里面是不同颜色的土壤和岩石样本,以及一些植物标本。
旁边是勘察队员的记录:“赛里木湖西五十里,黑山南坡,土色赤褐,多碎石,草木稀疏,有泉眼三,水微咸,不宜饮,然牲畜可饮。”
“伊犁河畔,近弓月城旧址,土质黑沃,多芦苇、红柳,掘地三尺见水,宜垦。”
范宗尹仔细看着,吩咐旁边书记:“将这些土样、水样特性,与屯田司的记录对照,标注于地图相应位置。何处宜农,何处宜牧,何处有矿藏迹象,皆需注明。此乃长治久安之基。”
编纂所的工作,枯燥、繁琐,却至关重要。
它不仅仅是在绘制一幅更精确的地图,更是在构建一个关于西域的、立体的、动态的认知体系。
这里诞生的《西域地理志》,将不仅包含精细到山口宽度、水源咸淡的山川道里图,还将包括:
《兵要地志》: 详细标注各处关隘、险要、渡口、制高点、隐蔽通道、宜扎营、宜伏击、宜阻击之地形,评估其军事价值。
《水草屯田志》: 记录主要河流、湖泊、泉水、季节性溪流的位置、水量、水质、结冰期;记载各处草场的范围、牧草种类、生长季节、承载牲畜量;评估各地可垦荒地面积、土壤肥力、灌溉条件、适宜作物。
《风俗物产志》: 记述各地主要聚居点的居民构成、语言、宗教信仰、风俗习惯、特产、贸易节点、集市日期等。
《古今沿革考》: 考证汉唐故城、戍堡、驿站遗址,梳理历代行政建制变迁,为将来设官分治、恢复州县提供历史依据。
岳云对编纂所的工作给予了最大支持。
他明白,精准的地图和详尽的地理情报,是军队的眼睛,是行政的基石,更是将来长久统治西域的命脉。
每一次军事会议,范宗尹都会被要求携带最新绘制的地图或资料与会,提供地形分析。
每一次作战计划,都必须参考地理志的最新勘测成果。
而随着电报线的延伸,来自哈密、甚至玉门关的后方支援物资清单、朝廷旨意中涉及地理的信息,也会被及时反馈到编纂所,进行补充和修正。
“每一寸土地都要摸清。”
范宗尹常常对下属们重复岳云的这句话,“这不是风花雪月的文人游记,这是刀兵、是粮秣、是生民,是将来我大宋能否在此地站稳脚跟、长治久安的根本!
一处水源的错误,可能导致一支偏师的覆灭;一个隘口的疏忽,可能让敌军长驱直入;
一片草场的误判,可能让成千上万的军马饥渴而死。我们笔下每一条线,每一个字,都重如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