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2 / 2)

说笑,骆饶在底下冲他挤眉弄眼,一切都和平常一样,再普通不过。

他常言祝福,长乐长喜,长幸长明。

而每每闻此,比爱意最先剧烈升起的是痛楚。

迅疾席卷,不留余地。

爱意随初雪降临,随初雪融入骨血里,它总在一遍一遍预示着离别。

沈青水觉得自己疯了,只是一个寒假不见就让她如此难过。

一个寒假而已。

寒假里的日子,沈青水极少出门,大多时候伏在书桌前做题,桌角最干净的地方,摆着两只攒了很久的千纸鹤。

一只是魏之延在考场折的,黎崇让她扔掉,她悄悄留下来了,留了很久;另一只是小组讨论,魏之延分给她的那只。

她从没说过什么,只是一路收着,从秋收到冬藏,像藏起一段不肯与人说的光阴。

年后天气稍稍回暖,她便抱着习题与课本,往文友书店去。

店里依旧是旧书与油墨的淡香,文友书店一切如昨,从未变过。

那块留言板也还在那里,只是上面已经写不下了。

沈青水注意到,她那句“我心有鬼,不敢言明”底下多了一行字:春和景明,愿尔常青。

……

阳光切过窗台,连尘埃都落得安静。

她找了靠窗的老位置坐下,再次翻开那本《边城》,书页间忽然掉出一物。

是一只被压得扁扁的千纸鹤,纸色是浅淡的暖黄,混在书页里,不仔细瞧根本看不见。

沈青水指尖一顿,轻轻展开。

字迹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清瘦挺拔:“冰糖葫芦祝冰糖雪梨岁岁平安”。

底下还有一行:“新年快乐”。

她指尖微微发颤,屏着呼吸,又把纸鹤轻轻折回原样。

窗外的风掠过树梢,带起一阵轻响。

沈青水把千纸鹤收起来,低头继续写作业。

回家时屋里炸开一阵尖利的骂声,是陆云梅的声音。

她推门进去,正撞见沈郁风拖着行李箱,要往外走。

陆云梅站在客厅中央,手指着儿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就是个没良心的!家里养你这么大,成天不见人影,这个家你到底还要不要了!”

沈郁风背着光,身形比去年又挺拔了些,眉头没皱,也没顶嘴,只是沉默地立在那里,听着母亲一句接一句的数落。

他向来如此,对陆云梅的哭闹指责,从不辩解,也不亲近,只一味受着。

陆云梅就是这样,对儿子就是一哭二闹三上吊,对沈青水就是咒骂。

什么无情的、恶毒的词语都能用在沈青水身上。

这个家永远是这样。

热闹是暂时的,温情是易碎的,剩下的只有没完没了的埋怨、指责、冷脸与叹气。

沈郁风抬眼,目光轻轻扫过她,顿了一瞬,没说话,只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那一眼很轻,却带着一贯的关照,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明明什么都没做,却悄悄替她挡过不少母亲的火气。

“站着干什么?还不快走!走了就别回来!”陆云梅还在骂,声音哑得厉害。

沈郁风没再多留,拖起行李箱,侧身从沈青水身边走过。

脚步很轻,擦肩而过时,他极低地、几不可闻地说了一句:“好好读书。”

好好读书,然后离开这里。

话音落,人已经走出了院门,背影挺得笔直,渐渐消失在巷口。

屋里的骂声还在继续,絮絮叨叨,怨天怨地,怨儿女不懂事,怨日子不如意。

沈青水慢慢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把外面的嘈杂隔在门外。

她把扁扁的千纸鹤取出来,轻轻放在书桌那两只旧纸鹤旁边。

三只纸鹤挨在一起,在昏暗安静的小屋里,成为了不刺眼,却足够撑住她的光亮。

她一定会离开这里的,跟魏之延并肩,然后再干干净净的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