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螺啼啼(2 / 2)

什么大宴,就邀了几家平日里走得近的——”

到底是多年的老管家了,三言两语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道明了未能亲迎的缘由,又让人觉着亲切不疏离。几句话下来,张卯原本那点拘谨便散了,眉眼里漾开笑意,拱手道:“本该是我去拜见陆兄才是,怎好劳他亲迎——”

正说着,就到了。张其羽用余光望去,不远处立着一位衣着华丽、气质高雅的女子,而她身前,放着一把轮椅,轮椅上端坐一人,张其羽一眼便认出他是护国公。

四年过去,他虽身形消瘦了不少,面色也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可那双眼睛往这边一扫,气势依旧不减当年。

张其羽看见自己的父亲快步走上前,双手抱拳正欲跪地,护国公便道:“你可别跟我来这个啊。”

很随意的一句话,却令张卯瞬间定在原地,抬起头时,竟红了眼眶:“将军!”

护国公当年陪着今上打江山时,张卯正是护国公手下的一名参将,这声将军他叫的理所应当。

护国公语气十分随和:“好容易回了京,还不赶紧介绍下。”

张卯这才领着儿女们一一介绍:“这是我的爱女,名唤其羽,名字是我夫人起的。取‘羽翼丰盈,振翅高飞’之意。”

张其羽配合地对着护国公夫妇行礼问安,护国公夫人等不及就上前挽起了她的手,掩饰不住的喜爱与关切:“都这么大了,往日你母亲在信中提过,如今人就在眼前,果真是个标志又大方的好孩子。”

张其羽抬头,轻声道:“您认识我母亲。”

“认识。”国公夫人拇指抚了抚她的手背,似是宽慰,“我与你母亲自幼便认识,你日后常来,我再细细讲给你听。”

张其羽点头,暗自握紧了国公夫人的手。

张卯见她们聊得差不多了,才继续道:“这是我的两个犬子,长子张滇,次子张炎。”

张其羽瞧见,国公夫人在看到自己两个兄长的那一瞬间,眼底划过了沉重的哀痛,又很快隐匿在她随后露出的笑容里。

她说:“好,好。”

张其羽忽然想起一件事。

是战事结束后从负责回京报捷的使者口中听来的。

捷报传回京都那日,满城欢腾。帝王在朝堂上展颜,大臣们争相道贺,百姓们涌上街头,为大胤王朝又一次酣畅淋漓的胜仗欢呼雀跃。而与此同时,护国公府得到的却是护国公重伤未愈的密报,和两口沉重的棺柩。

满城的欢呼隔着厚厚的墙传进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国公夫人站在阶前,久久望着两个儿子的尸体,最终,也只是说了两个“好”字。

“好孩子,虎父无犬子。”护国公朗声笑道,“不像我家的那两个皮猴,昨儿夜里给他们千叮咛万嘱咐,全当耳旁风了,到现在还不见人影。”

张其羽往国公夫妇身后一瞧,果真除了侍女小厮外不见他人。

“快去,把公子和小姐都找来,就说贵客们都到了,让他们赶紧过来见礼。”

“是。”

国公爷摆了摆手:“都别站着了,里头说话。”

说罢,国公夫人推着国公爷走在最前,张其羽同两位兄长跟在身后,心中略感失望——没见着那被人叫作小白脸的陆三公子。

她目光漫不经意地往上移,落在国公爷轮椅的靠背上,脚步倏地一顿。

张炎察觉有异,关切道:“妹妹,怎么了?”

前头的人闻声停下。张其羽只觉周遭忽然静了下来,连自己的呼吸都重了几分。她竭力稳住声线,尽量让语气显得寻常:

“恕小女冒昧,敢问夫人,国公爷轮椅背后这幅图案,是出自何人之手?”

国公夫人低头看了一眼,笑道:“这个啊?是我那小女儿闲着无事刻着玩的,像是是叫什么……海螺啼啼?”

张其羽听完,眼睛倏地瞪大,面色一瞬间白了几分,落在国公夫人眼里,倒像是被这话惊着了。

“那孩子从小就爱翻些孤本残籍,许是从哪本杂书上瞧来的,自己胡诌了个名字罢。”国公夫人见她神色不对,温声解释道,“待会儿见了面,你可细细问她。”

“……多谢夫人。”

众人又朝内走去。这回张其羽脚下虚浮,走得摇摇欲坠,苔生连忙上前搀住她。

“小姐,你怎么了?”

张其羽转过头,目光定定地看着她,压低声音问道:“你之前说,中秋那日只有护国公家的小姐没来参加宴席,对吗!”

“是。”苔生被她盯得有些发怵。

张其羽加重了手心的力道,苔生能明显感觉到她浑身都在颤抖。

“她叫什么名字?!”

“……陆今雨。”

张其羽近乎失声:“哪个雨?”

“雨天的雨。”

咚咚——咚咚——

张其羽听见自己如擂鼓般剧烈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