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使相一病不起。
幽赏园的大夫开了药、扎了针,他依然还是上吐下泻,浑身发冷,倒在床上眼冒金星。
心腹的大呼小叫,灌下又吐出的药,都成了恍惚的片段。
浑浑噩噩间,又有人把他摇醒,惊惶不安,“使相,棋轩的人来了,梁护军正带着人阻拦,卑职带您抄小路离开。”
接下来的事他又没印象了。
等他再醒来,已一摇一晃地歪在马车里,腹内一阵绞痛。
“甩开追兵了么?”他头晕目眩地呼唤心腹,“水,带水了吗?”
布帘被人挑开了一角,有人递进来一个水囊。
鲍使相咕蛹了半天,终于凑到水囊边。
他一下愣住了。
递来水囊的手,白皙纤细,很秀丽。
但这压根不是心腹的手。
布帘被人一下挑到顶上,夕阳余晖里,勾勒出一张有点熟悉的脸。
一张过于明媚鲜丽的年轻的脸。
曾经被他认定为不知愁滋味的傻瓜的脸。
他曾认定这张脸的主人会把她自己和她身边的人一起拖进泥沼里去。
易肩雪一手拉着缰绳,侧着身,朝他绽开一个明媚的笑脸。
“鲍使相,”她愉快地说,“你的心腹不中用,保护不了你,还是让我和我师兄来吧。”
“等到了长安,记得要把我们引荐给大司徒哦。”
鲍使相背脊发凉。
确实有人被这张脸的主人拖进了泥沼里。
但那个人不是她自己,也不是她的师兄们。
被拖进泥沼的,是他。
“我们给人卖命的,总要多留个心眼嘛。”这天真烂漫的姑娘说,“遇上不讲规矩的东家,只好用不讲规矩的办法啦。”
鲍使相有鲍使相的算计。
亡命之徒嘛,也有亡命之徒的办法。
他们没有宰相的权势和心眼。
好在,能做亡命之徒,他们的胆子都很大。
易肩雪笑眯眯地看着他。
“鲍使相,”她说,“论起不讲规矩,我可比你懂。”
剑有两刃。
握不稳,是会割伤自己的。
鲍使相深深受教。
现在一切都明白了。
“那天晚上的刺客,是你。”鲍使相说。
“是我。”易肩雪说。
“我的这场急病,是你做的手脚。”鲍使相又说。
“是我。”易肩雪说。
鲍使相费劲地翻了个身。
“你听见了我和顾越楼的对话,当即决定对我动手,把我拖在幽赏园,等到棋轩的人追上来,趁乱把我带走。”他说,“为什么不早点带我走?哦,因为你们打不过梁护军。只有乱起来的时候,你们才有机会带着我走。”
易肩雪眨眨眼。
其实鲍使相高估小铜庐师兄妹的能耐了。
鲍使相没经历过刀口舔血的生活,他不知道他招揽的拢共就那么点人,就算乱起来,少了四个人也很明显,更别提梅镇绮、花无杞都大大出过一番风头,非常招人恨。
这世上,与人为善的在大场面上不一定能被想起,但人憎狗厌的一定会万众瞩目。
能中途脱身来偷鲍使相的只有易肩雪,她对幽赏园的路完全不熟悉,如果没有顾越楼相助,她根本追不上鲍使相的马车。
鲍使相把她说得运筹帷幄,其实她全靠顾越楼里应外合搞舞弊。
不过,出千也是能耐嘛。
上赌桌不出千,还上什么赌桌?
易肩雪理直气壮地点头。
“是的。”她说,“鲍使相,你真聪明。”
鲍使相脸黑了。
这夸奖敷衍小孩似的。
“我不聪明,你聪明。”他冷冷地说,“我招揽你们之前,查过你们的底,从没人说你有让人生病的能耐。你成名也有两三年了,有这样的本事,居然一次都没有用过。”
鲍使相深深看这姑娘一眼。
有利器而不用,实非常人。
而这样一个能忍耐的人,居然是个给人卖命的亡命之徒,这就更可怕了。
因为如果一个人既不要命,又能忍耐,往往不会甘心只做别人手里的刀。
“可你有没有想过,”鲍使相说,“我身边的亡命之徒,也不止你们几个。”
易肩雪露出迷惑的神情。
还没等她开口追问,她便感觉到一股强烈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机。
她猛然撒了缰绳,伸出手,朝车厢里的鲍使相抓去。
下一刻,马车轰然崩裂!
一把青锋斩落,将榆木车厢一气劈碎,在她和鲍使相之间落下。
倘若继续去抓鲍使相,就会被这一剑斩中,易肩雪的三道瑕里,既没有能让她铜筋铁骨的固瑕,也没有能让她元气健旺的生瑕,这一剑下来,非死即残。
她该收手,可她偏不。
易肩雪甚至更快上三分。
她一把抓住了鲍使相,寒锋当头斩落,她反手作刀,锟铻气悍然而上。
青锋对手刀,锟铻气对锟铻气,一股钻心之痛与巨力同时从她手臂上传来,易肩雪却连眉毛也没有皱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