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扬州城外金军帅帐中,灯火通明。帐内陈设极其简朴,仅一张矮几置于中央,上有酒壶与数盘肉干。完颜宗望与完颜宗弼相对而坐,帐外传来的厮杀喊声已渐渐远去。
完颜宗望端起酒碗,轻抿一口,眉头微皱,却不发一言。
“二哥,这次你带兵南下,沿途约束军纪,以德服人,泗州、楚州、承州皆未动刀兵,汉人对你无不称颂‘菩萨太子’。”完颜宗弼放下酒碗,抬眼望向兄长,带着几分疑惑的语气说道,“可为何到了扬州,反而一改常态,要大开杀戒?”
完颜宗望缓缓放下酒碗,目光投向帐外,低沉说道:“四弟,你也明白,这一仗已非北方争地之战,而是深入南蛮子的汉地腹心。若想在江南扎下根,单靠威名是不够的。”
“二哥的意思是……扬州屠城,是为了震慑?”完颜宗弼皱眉问道,“但江南富庶,民间多有反抗,尤其明教之乱四起,如此一来岂非适得其反?”
“非也。”完颜宗望摇头,面色肃然,“楚州可降,扬州却不同。这城地位特殊,东南连通大海,南下贯通吴越。此处如不立威,江南百姓只会视我军为软弱之师,甚至逼得那些乡野义军与赵楷的临安小朝廷联合抗金。”
完颜宗弼冷笑一声:“赵楷不过是个傀儡,自靖康以来,他有何作为?不过是个偏安一隅的废物。”
“你只看到了赵楷,却忽视了江南的明教。”完颜宗望严肃说道,“我金国立足于强兵,但江南的明教不同,他们并非一朝一夕之乱,而是扎根民间。徜若不能迅速逼降赵楷,江南民心转而归附明教,那才是大患。”
“可扬州全屠,未免太过?”完颜宗弼还是不解,“大金虽以兵威立国,但以仁德取天下同样重要。二哥此前一直严令军纪,扬州之事恐怕会损我金军形象。”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完颜宗望语气低沉,“从徐州到扬州,上千里路程,大金天兵秋毫无犯。士卒们一路隐忍,已经积累了不少怨气。扬州不同,这里繁华富庶,满城珠玉绸缎,若不让士兵们略有所得,军心如何稳定?”
“所以,扬州屠城不仅是为了震慑,也是为了犒赏?”完颜宗弼恍然。
完颜宗望点头,沉声说道:“此地离上京会宁府已有八千里之遥,深入汉人腹地,如此严令军纪非长久之策。屠扬州,不止是立威,也是为了给将士们一个发泄的出口,让他们在接下来的战斗中继续听令行事。”
“但这扬州城中,不仅是百姓,还有不少世家大族,甚至是赵楷的耳目。如此一来,岂非逼得江南士族同仇敌忾?”完颜宗弼的语气中透出担忧。
“正是如此。”完颜宗望淡然一笑,“扬州的富庶会让江南士族明白,若不向我金国投降,他们的家业也会毁于战火。赵楷的小朝廷孱弱,既无法保护他们,又无法与我金国抗衡。他们最终会选择向强者靠拢。”
“可江南明教呢?”完颜宗弼追问,“你我兄弟虽未直接与南军交手,但对方妖女在北方动作的小股兵马早知其能,明教能调动民心,其威胁不亚于宋廷。”
“明教暂时不足为虑。”完颜宗望自信地说道,“只要赵楷称臣,江南士绅便会倒向金国,民间百姓失去依靠,明教的根基自然动摇。那时再剿灭明教,易如反掌。”
完颜宗弼沉默片刻,举起酒碗说道:“既然如此,那便依二哥之策行事。但扬州之战若不能速胜,恐怕后患无穷。”
完颜宗望端起酒碗,与之轻轻碰杯:“放心,这扬州城虽坚,但终究挡不住我大金铁骑。”
二人对饮,帐外的厮杀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战鼓声与号角的回荡。扬州,这座富庶之城,在两位金国大将的冷酷算计中,正在迎来一场生死浩劫。
正在此时,张遇一身铠甲,神情得意,将梁扬祖押到完颜宗望帐中。梁扬祖双手被反绑,披头散发,满脸是血,但目光依然倔强不屈。
完颜宗望坐在大帐主位上,盏中热茶散发着阵阵清香。他静静看着被亲兵带进来的梁扬祖,这位曾叱咤江北的宋廷重臣,如今披头散发,衣衫染血,显得憔瘁不堪。他冷笑一声:“扬州城已破,梁知府,你还有何话可说?”
梁扬祖抬头怒视,冷冷道:“汝等金贼屠城无道,天理难容!他日必遭天谴!”
完颜宗望嗤笑:“天谴?那便叫你的天谴来试试!”他将手中的茶盏放下,面露微笑,缓声说道,“吾敬梁相公才名,为大宋栋梁,今日虽陷吾手,却仍视汝为上宾。”
梁扬祖冷冷地扫了他一眼,神情漠然,未发一言。
完颜宗望丝毫不以为意,亲自起身走下主位,语气中多了几分诚恳:“扬州城破,宋军溃散,此乃天命所归。先生若能剃发归降吾大金,当以汉军旗林牙大学士相授,既可保宗族不殇,更可安百姓于水火,何乐而不为?”
梁扬祖听到这话,原本低垂的眼睛猛地抬起,仿佛被火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