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阳时,两人处在一起,都是她话又密又朗,他惜字如金。
但他不觉吵嚷,反觉动听舒心。
她声音脆亮,廊下清风过铜铎,自鸣声乐也不如她。说话时或嗔或怒,像只小孔雀。得一哄一捧,就骄傲展屏。
无人认为她是在炫耀,只觉荣幸,见其风姿,得其抚照。
但这会,她不说话了。
肖远只好自己搜肠刮肚地说,说完又觉不妥,恐扰了她。
屋中极静,仅余二人的呼吸声。
“……有事,你说。”肖远深吸了口气,“你怎会……”
“玉圭上有字,你看到了吗?”
卢晏清终于开口,指腹摩挲处正是肖远片刻前几乎要嵌入皮肉的字迹。
其实话有很多,事有很多,论情谈事可以说好久。
但她躺在这里,千头万绪,万语千言,到最后就问了这么一件事。
大约这是当务之急。
肖远点点头,“是不是,你要、嫁人了?”
原是三年前就知道的密事,却非要从她口中得个验证。
见她点头,他也跟着点头。
曾在榆关听她的手足们戏言她未来夫婿,觉得这世上无人可匹配。
但天子,当配。
他轻声道,“是极好的姻缘,恭喜。”
所以他是此刻才知她婚事的。
一股火气腾起,卢晏清闭上眼,嘴角挤出的一点笑似对他“恭喜”的回应,没再说后头的话。
她相信他不会害她,但无法确定是否还能为己所用。
毕竟,显章廿三年十月后,他再没有给过她任何信。
先养好身体,再从长计议吧。
“我帮你把玉圭收好,别咯到你,别、碰坏它。”肖远上前一步,手触到她被角。
“那枚世家家主令,你拿回去。”卢晏清没有松手,也没再睁眼,“谢谢你。”
肖远在榻前不知站了多久,也不知道后来是怎么坐下的,又是何时伏案合了眼,只记得向煦敲门时,天色已经大亮。
他眯着眼看向窗外明晃晃的日头,转身看榻上侧卧的人,终于伸出手碰上她。
也仅仅是测一测她额温。
还在烧,好在没有更烫。
看着她,他的神思慢慢续上。
是了,昨夜后来,他一直在想她的态度。
——她为何要唤他“肖大人”?为何不看着他和他说话?为何连一声“阿兄”都不肯叫?
“大人,兵部郎中和她的夫人来了。”向煦推门进来,轻声提醒。
“请他们到前厅用茶,我稍后便至。”
兵部郎中率属兵部本部司,共从五品官,掌武官六品以下军籍、府兵编制、兵马调遣,乃实权官职。
如今这位是肖骧堂兄的儿子肖程,娶的正是卢晏清伯父家的长女卢荀清。
当面一面惊鸿,肖程心中一直觉高攀其女恐委屈了她,恐地域习俗有差与她无话,恐她千里远嫁思亲难捱,便请命天子,平调范阳军中任文职戍守。
如此新婚头两年,夫妻二人一直居于范阳。卢荀清更似不曾出嫁,时时归与母家同姊妹高堂聚首。后来还是卢厦道嫁娶有节,边塞也不比京中舒适,命他们回了长安。
却不想两年功夫,让肖程对北疆风貌、军中生涯格外留恋。
是以三年前肖远回京执掌肖氏引起轩然大波,他却全然不在乎家主何人,一趟趟往这离园跑,就为与他攀聊边地之事。比自己素有“燕女”之称的妻子更怀念。
卢荀清多半随之同行,念父母,聊姊妹。
一来二去,成了这京中为数不多能入离园的人。
后来卢氏出事,肖远的那枚家主令亦是他二人送到卢晏清手中的。
“这三年都是我拜帖而来。收你请帖相邀,真真头一回。”肖程特意打扮了一番,穿得像只五彩锦鸡,见人从内堂出来,起身见礼打趣。
“我猜猜——”肖程扫他一眼,摇着折扇道,“可是想通了,要应了庄徽长公主的婚约,好事将近,想让我们先沾沾喜?当年你一入长安……”
“肖望之,是出什么事了吗?”卢荀清晲了眼丈夫,截断他的话,“你怎么满眼血丝,瞧着几日不曾休整的样子?”
肖程闻言,蹙眉细看,恍然道,“前日朝会说你染恙未至,我当是被长公主的闹的,这瞧着怎么真病了?脸色这样差!”
“我无事。”肖远道,“夫人随我入后院,我带你见个人。”
穿廊过庭,行至寝房门前,肖远将肖程拦下,让向煦领了卢荀清进去。
“何人在内?阿荀看得,我看不得?”肖程往里扫了眼,转身对着满园旷地叹道,“一看这地我就忍不住,落你手里实在暴殄天物。好好的一院梅花都被你平了,那你好歹植些旁的。先帝赐你的这处园子,土壤都是专门培植的,最宜种植花草。”
肖远指腹摩挲过掌心,“得空种些树。。”
“这地种树——”肖程折扇摇得飞快,“就说你无趣得紧,这地最适宜种花,梅花你不喜欢,你换个牡丹,芙蓉,玫瑰。对,玫瑰不错,当下最有名的乃齐鲁之地的平阴红玫,我给你弄两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