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行(一)(2 / 3)

平芜尽处 风里话 1816 字 2天前

许是从某次军需不足向朝中上疏拨款而被推诿、或是某次兵力难续想要招兵却被朝中节制时,回过神来。

天子乃有意为之。

他是故意养壮卢氏名声,使之烈火烹油,水满月盈。

然卢氏内里却已空虚,累世的钱财贴补给了军用,世代培养的精锐已经所剩无几。而天子在十余年间,却培养起完全可由自己掌控的兵甲,不再受制于世家出身的将军。

显章廿一年,也就是去岁,朝中传来一封密旨,上曰:新政重启。

天子从未忘记过新政,不过是下了一盘棋。

父亲也彻底明白了君意,遂在天家收拢兵权、欲平灭世家的举措下,为家族争到最后一点利益。

——把她送上了后位。

天子很爽快,未几就送来了刻有太子名讳的玉圭作信物,和教授她学习宫规的臣仆。

“你阿耶自与我说此去难归,要我千万护好你。可是明明已经打了胜仗,如何还会被袭?你父亲行军多年,还有的叔伯们,怎会如此?天家要收权如何还要夺命?”

母亲躺在榻上,即便晓得中央军是故意拖延,但还是同世人一般想不明白其中细节,那奚族、靺鞨、渤海等五部怎就如此默契,不约而同在卢家军归途上设伏?这天命如何就不能让她的丈夫儿子再回来看看她?

母亲思念死去的父兄,担忧她的前路,忧思深重,满怀歉疚,强咽汤药又倾数吐出,病情一日比一日严重。

转口又叹,“大抵从你父亲娶我的那日起,卢氏的命运便注定了。是我,害了整个卢氏。”

“阿娘不要自责,您难道忘记阿耶说的话了吗?”

“你阿耶说的话?”榻上妇人病中昏沉,一时不知女儿所指。

“……昔魏晋以门第取人,致使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社稷倾颓。故今我朝理当革故鼎新,抛开门第之见而以文章德行擢贤才。婚配之礼,亦当循此风。士族子弟久居庙堂,谙熟典章法度;寒庶之民遍处乡野,深知稼穑艰难。二者联姻,可使庙堂之策下通阡陌,闾阎之苦上达天听。且寒门子弟多有刚毅坚韧之质,可补士族养尊处优之弊;士族女子娴于诗礼之教,可化寒庶粗陋之俗。家齐而后国治……”

丈夫昔年劝慰之语,这日在女儿口中缓缓道来,再次开解她。

“那日我在门外听到了,觉得十分有理。阿耶与阿娘缔结两姓,不仅无错,更是敢为人先。”

少女来不及哀痛父兄的离去,全部的心思都在盼望母亲安好上,这日终于理出一点头绪宽慰母亲。

见母亲浑浊双目中聚起一点笑意,遂握紧她的手继续道,“还有,天家也不曾背诺,虽当下没人来接女儿入京,但太子至今也不曾娶妻。天家要推行新政,针对的便是整个世家,那就决不会另立其他世家女为太子妃。也绝不可能直接就扶持寒门女郎入主东宫,步子总要一步步地走。所以,在天家眼里,当下没有人比女儿更合适做太子妃。一个支持新政的世家后裔上位,即可给寒门以希望,又可堵世家的嘴。”

榻上妇人静静听着,眼中聚起久违的光芒,一个劲点头,“是这个理,你说的对,不怪你阿耶总把你带在身边亲自教养,说你性敏心慧,触类旁通。是这个理,是这个理。”

这日是显章廿二年腊月初八,许是心思得到纾解,母亲午后的一顿药虽只用了几口,但没有吐出来。晚膳时,还进了小半碗腊八粥。

之后慢慢有了精神头,督促她学习宫规,偶尔也和她说一些家中私库细软钱财的事,教她打理府邸的法子和御下的窍门。

“这些平素你耳濡目染,当是知晓的,如今就是一点总结。”

“女儿记下了。”

廿三是小年,母亲身子大好,竟能下地,当即吩咐家中奴仆打扫庭厨、备膳设宴。

贴身的侍婢提醒,“姑娘劝着些夫人,才好的身子,莫要操劳。”

卢晏清看着正厅备下的六个席案,仿若看见她的阿耶和三位兄长,低声道,“阿娘欢喜,便不算操劳。”

然欢喜不过数日,她的开解只换来一场短暂的回光。

母亲沉疴日久,到底难抵这风欺雪压的寒冬。

除夕这日,已近弥留,剩一口气不肯咽下,视线流连在门口,在更远处。

“夫人,姑娘,来了,长安来人了。”侍女奔来房中,气喘吁吁道,“要、要你们出去接旨。”

母亲已经不能下榻,卢晏清握了握她的手,“阿娘,我代您去。”

【范阳卢氏,世笃忠勋,满门英烈,光昭邦国。其第十代嗣卢氏晏清,禀训家风,淑慎柔明,克娴内则。今特册为皇太子妃,即日入侍东宫,辅翼储君,永绥宗祧。钦哉!】

卢晏清去而又返,伏跪榻前一字一句念给母亲听,最后将诏书放入她手中。

妇人握着那卷书,松下一口气,却还在和她说“对不起”。

对不起将她一个人丢在这荒凉的世道上。

“阿娘很好,陪我过完了这个冬天。”少女轻声细语安慰,目光落在诏书上,“他们来接女儿了,以后会有人照顾女儿的。”

显章廿二年的除夕夜,漫长无止境,落雪不止,寒意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