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及此事,扶苏的脑子是想要继续劝的,因为他很执着,很坚持自己的政治理念,但他的嘴却没有说话,因为他是个孝顺的孩子,不想把大病初愈的父亲再气出好歹。
可是自己的政治理念没有得到推广与重用,这真的是一件很遗憾很遗憾的事情。
“阿兄推崇儒家,父皇重用法家,不光你们二人,就连许多朝堂中人都因此吵来吵去。”
扶苏侧头看她,因为她对朝中百官的了解而感到惊讶,正要发问,青琅却提前抢答。
“我这几天在行宫中见到许多官员,有带獬豸冠的,还有宽袍大袖的。带獬豸冠的骂儒生古板守旧,只会空谈。宽袍大袖的官员说法家行事横行霸道,刻薄少恩。双方言语一个比一个犀利,都把对方骂出花儿来了。啧啧,真想把他们都放到一个屋子里,看谁能骂,啊不,是辩论过谁。”
你以为他们没辩驳过吗?扶苏心想,我十一妹还是太天真了,双方在朝堂上都能吵起来,而且专挑对面弱点下手,骂得一个比一个脏,一个比一个扎心。
“他们呆过一个屋子。结果是双方有来有回,彼此有输有赢。”
回答的很认真,很一本正经。
青琅问道:“可他们又不是水与火,为什么非要针锋相对势不两立呢?难道不能相辅相成熔于一炉吗?”
扶苏一下子愣住了,相辅相成?他之前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可能,法家严苛,儒家仁爱,分明就是相反的思想。
扶苏认真道:“请十一妹细说如何相辅相成?”
“去掉一些陈旧,留下一些精华,然后将它们融在一起,趋于同一。”
青琅举了一个例子:“假如一位黔首在山林中遇到一位商贾,他觊觎商贾身上携带的大量钱财,起了歹心,杀人夺财,在行凶的过程中被自己的父亲看见,父亲应该替孩子隐瞒罪过吗?”
“当然不应该!”
扶苏:“秦律有云:母、子、同产、夫妻或有罪而舍匿之其室及敝匿之于外,皆以舍匿罪人律论之。”
无论多么亲密的关系,只要隐瞒罪犯,都按照藏匿罪犯的法律处理。
青琅“可这不正是孔子的“亲亲相隐”吗?”
若是关系亲密之人犯了错,不应该去举报,而是要为其隐瞒,父为子隐,子为父隐,这才是正直品格的体现。
“你看,连你也不赞同这样的思想。所以我认为这些思想就应该去掉。可儒家还有很多璀璨的思想,那些不应该被埋没。”
扶苏陷入思考。
“去掉陈旧的,再取一些好的,二者杂糅。儒家很好啊,他们从骨子里维护君主的统治,而且他们的思想听起来也很好听,什么仁政、道德、忠恕之道,黔首们都爱听这些。但如果黔首们犯了罪,嚷嚷着什么仁啊爱啊从轻发落,这些会让国家变得混乱。法家听起来冷冰冰的,不近人情,可那些律法却能将国家治理的井井有条,不分亲疏,不殊贵贱,既然这两种思想都好,那就全要了呗。”
“儒皮法骨,用法家的思想行事,表面披上儒家的外衣,这样国家也治理好了,黔首也平静了。”
此思想在董仲舒天人三策中亦有提及。
“哦,除了这些,别的学派的思想也可以一起加进来,比如名家的正名,阴阳家的阴阳五行,墨家的尚贤、尚同,农家的重农,对我有用者,皆应为我所用嘛。”
儒家自己还内讧呢,性善论性恶论打了两千多年,荀子写了一本《非十二子》把孟子批的一无是处。
也不仅是孟子,其余道家墨家法家名家等荀子也同样开炮,顺嘴一起批评了。
其实扶苏听得还有一点点模糊,但这不妨碍他在整体方向醍醐灌顶,茅塞顿开!
原来还可以这样啊!
“十一妹聪明睿达,阿兄不及也。”扶苏伸手,想要像以前那样摸摸她的头,突然意识到青琅已经长大,于是改为拍肩膀,“你长大了,以后能为阿父分忧了。”
青琅转移话题:“大兄,你跟我讲一讲你在北地的经历呗?”
扶苏刚刚在殿中和嬴政说过自己的经历,不过他面对父亲时小心翼翼,生怕哪句话说错了惹嬴政生气,现在则放松了许多。
他给青琅讲北地恶劣的天气,呼啸的烈风、将士们在军营中跳起踏歌、将匈奴击退数百里……
青琅听得入迷:“北地,可真是令人向往啊……”
扶苏:???
不对!他刚才好像没说任何北地生活舒服的话吧?
青琅:“大兄,如果有机会,我以后一定去北地找你。”
我也想击灭匈奴,立下战功。
“不可以去,北地很危险很艰苦!”
扶苏担心青琅安全,接连劝说,但很明显,青琅没有任何改变主意的想法。
殿内传来声音:“你们两个声音太大,吵到朕休息了。”
二人同时:“父皇恕罪。”
扶苏青琅相互对视一眼,随后又不约而同紧闭嘴巴,一副干坏事被抓包的样子。
“滚回去休息,青琅,你今晚不用来了。”说完,避免青琅拒绝,又加了一句“这是君令。”
“诺。”二人静悄悄离开嬴政寝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