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高考发榜前,冯若芳向哥哥和妹妹报告一件了大“喜事”——她买电视机了,并邀请他们来家里欣赏她那漂亮的电视机,感受一下坐在家里看电视的滋味。
买电视,是刘川的主意。这半年来,周围开始有人购买电视机,虽然是黑白的,那也是稀罕玩意儿。彩色电视机,他只听说过,还没见到过。
宿舍楼里有一名职工,厂里厂外都不合群,但夫妻二人和独生女都本本分分,别人也不去打扰他们的安静。
据说他们有海外关系,国外的亲属寄来了一台电视机,带色儿的。晚上,他们把窗户门儿关得严严实实,拉上窗帘,音量拨到最小,偷偷地看。
宿舍楼的孩子只是暗暗羡慕,从来不去询问他们家电视机的情况,田连元、刘兰芳的评书也挺好听的。
一日傍晚,吃过饭,宿舍楼下人声嘈杂。珠珠去窗边张望片刻,回身喊:“楼下有人放电视了。”
刘川和冯若芳也过去看,只见楼下一群人围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一台电视机,有人正在拉电线给电视通电。
“我也要去看。”珠珠急吼吼地往外走。
冯若芳不放心,跟在珠珠后面:“闺女,等妈一会儿,妈也去。”
刘川继续在窗口观望。不一会儿,珠珠和冯若芳先后来到人群中。珠珠机灵地逮着空儿就钻,没几下就挤到了前面。冯若芳站在人群后面,挺拔的身姿依稀带着舞台上的范儿。
电视机终于通上电,黑白人影出现在电视上,人群一阵欢呼。刘川心里忽然升起一个想法,他从窗边离开,走到椅子前坐下,翘起二郎腿,等着娘俩回来。
天黑下来,冯若芳和珠珠才回家。一进门,冯若芳就直呼累得慌,脚都站麻了。珠珠意犹未尽,嚷着明天还要去看。
刘川保持着坐姿,问:“谁家电视啊?”
不待冯若芳回答,珠珠抢着说:“二胖家的,新买的,我班王立静家也买了。”
刘川轻轻颠着二郎腿,说:“你想不想咱家也有一台电视啊?”
珠珠兴致高涨:“想,谁不想啊,自己家的电视想看啥就看啥,还能磕着毛嗑看,王立静就那样。”
冯若芳坐到茶几另一侧的椅子上,笑着说:“看你美的,不过咱家可买不起,得四五百呢。”
“谁说买不起?”刘川面露笑意。
冯若芳扭头看着刘川:“咋地,你还真想买呀?咱存折上的钱,买了电视,就不剩啥了,不买。”
“没了再攒呗。”刘川说,“二胖家俩孩子呢,他家那两口子都没我工资高。”
珠珠在一旁听着,差点跳起来:“爸,咱家真要买电视啊?那我就是咱班第二个能在家看电视的了。”
冯若芳起身去柜子里翻出存折,递给刘川:“看吧,就这些钱,买完剩不了几毛了。”
这张存折,她可是看着它一行一行数字在增加,从来没有减少过。那些数字是她的底气,是她的信心和慰借。这些年,她失去了爱好,更谈不上事业,“没有转干”这件事也一直被蒙在鼓里,她只剩下老刘、珠珠,还有存折上的数字。
哪怕想象一下那数字会减少,她都要心惊肉跳一会儿,仿佛被夺走了依靠。她拿着存折的手,微微地抖着。
珠珠抢过存折,书着上面的数字:“个、十、百、千,妈,咱家有一千多块钱啊?哇,咱家太有钱了!”
冯若芳冲珠珠嘘了一声:“小点儿声,出去不能说啊,听见没?”
“恩,我不说,妈,咱家的钱能买好几个电视呢。”
“就是,你妈岁数大了后就是攒钱没够儿。”刘川说。
冯若芳脸一撂:“说谁老呢?我还没退休呢,老什么老!”
“你看你,又瞎合计,我说岁数大,可没说老。”
“狡辩。”
珠珠等不及了:“爸,妈,到底买不买呀?”
“买呀,为啥不买?咱闺女在家看电视多舒服,到时爸天天给你买毛嗑,磕毛嗑看电视。”
珠珠扑到刘川身上,搂住他的脖子:“我爸最好了,我爸是天底下最好的爸爸。”
冯若芳白了刘川一眼:“你就惯吧。”
刘川一脸幸福:“自己姑娘不惯,还等谁来惯啊?对不,姑娘?”
珠珠使劲儿在刘川的脸上亲了一口:“我爸说得对!”
过些天,电视机便买来了,放在靠墙的方桌上。冯若芳看着它,心里一疼,好象是存折上那个划掉馀额的道道,划到了心尖尖上。
等电视机打开,出现黑白影象时,她还没缓过劲儿来。看着看着,她觉出味道了。书里的、报纸上的人和物,都变成了活的,象一幕幕话剧,要天天演给她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