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术学院,晓圆如鱼得水,初入大学的兴奋,让她每天奔走于教室、画室之馀,仍兴致勃勃地给柳行松和钱笑春写信,告诉他们大学有多么美好,大学生活有多么可爱。
在给钱笑春的信中,她说:“钱姐姐,在没有真正走进这所大学时,我有好几次经过它。那时,对我来说,它就是一块牌匾,一个名字,我没有想过有一天我能够和它联系在一起,坐在它的教室里听讲,坐在它的画室里画画。我太爱它了。钱姐姐,你一定要来看看它。你一定也要考上大学,在你的大学里开始你的美好生活。”
她同样给柳行松去信,邀请他到她的学校参观。
“行松,我知道你没有走进过大学校园,我们都一样,不曾有过对大学的幻想。可当它们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时,我们就要为了它们而奋斗!大学,这两个字太美好了;大学生活,是我能想象到的最美妙的生活。你快点考上吧,去大学学习你心爱的地理,再去传授你热爱的地理知识。行松,祝福你今年一定能够考上理想的大学!”
柳行松给她回信:“不!在我考上大学之前,我不会去你的学校参观,我不允许自己浪费任何时间,我要把所有的空馀时间都用来复习功课。今年,我一定要考上大学!你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钱笑春没有给晓圆回信。这个大着晓圆十岁左右的女知青,在青年点是一个特别的存在。
她有着青年点公认的漂亮,却永远穿着一身草绿色或是藏蓝色的衣服;她与任何人合得来,却没有一个人能称得上她的好朋友;每隔一段时间,她便回城里帮青年点采购食物和物品,却不愿接受大队给她安排轻松的工作,宁愿下地干活;她喜欢晓圆,曾经给予这个小妹妹许多关心和照顾,却让她热情的来信如石沉大海。
她是青年点的“老资格”,青年点的人尊重她,喜欢她,但也都知道,没有人能够走进她的内心。她的大眼睛里总有一抹哀伤与无助,好象在对人说,她需要帮助。可是,却总是她去帮助别人。
她就象节日里的烟花,把绚烂送给所有人,却把一地破碎留给自己。
晓圆年纪小,她的世界是单纯的,她看不到钱笑春的特别,只知道这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姐姐,爱护她,照顾她。这个好姐姐年龄是大了些,可是也有考大学的资格呀。她缠着钱笑春跟她一起报名,一起参加高考。
钱笑春答应了,报了名,考了试,落了榜。她没有遗撼,她很清楚自己是考不上的,也没有幻想过能侥幸考上。如果有一百元就可以上大学,那么,她的衣兜里连一元钱都凑不上。
但是,她感激晓圆,没有她的执意,她一辈子都不会走进高考的考场,去感受百舸争流的力量。考大学,也是她曾经的梦啊,只是这梦早已消失得仿佛不曾来过。
她的母亲是街道的干事,小时候,街道的一个流动图书站就设在她的家里,她借机看了许多书,还做了一个文学梦,梦想有朝一日成为一名作家。
小学、初中时,为了那个梦想,她努力学习,成绩总是班级前几名。大学,就在那一次次漂亮的成绩单中由模糊变得清淅。可后来,一切都结束了,梦想也随之碎掉。
她主动要求下乡,一待就是十年。当别人挖门盗洞想回城时,她无动于衷。她不是要扎根农村,而是随便扎根到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她对生活没有什么愿望,随波逐流,飘到哪里是哪里吧。
她把晓圆的来信收藏起来,她不想回信,也不想去参观她的大学。心如止水,是她最想要的状态,也是她从未收入鞘中的武器。
最近一次回到城里,是为青年点采购食物。路过一家电影院时,她进去看了一场电影——罗马尼亚的《沸腾的生活》。多久没走进电影院了,曾经她象爱读书一样爱看电影。
电影结束,走出电影院时,她恍惚了,自己是真的路过,还是假装路过?不过,这不重要。她没有过沸腾的生活,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她只有过短命的、沸腾的、骤然而止的感情。她不愿意称之为爱情,因为她不懂什么是爱情。
一辈子她也不会再与“沸腾”有什么瓜葛了,一会儿就得去采购虾酱、大酱,冬天的青年点,蔬菜单一而匮乏,没有蔬菜的日子,酱是主要的替代品。
她的生活也象那一桶一桶的虾酱或者大酱,齁咸齁咸,缺少营养,但没有它们,果腹的玉米面大饼子就很难下咽。
她喜欢晓圆那个小丫头,那满脸的天真与活力,让她不禁想到自己的纯真少年时。她的那个年纪,也是这般青春与馥郁,象一朵正要盛开的花朵。
当她知道晓圆是为了心爱的男生宁愿来此受苦时,心里猛地一揪,升起一种强烈的保护欲。那股熟悉的、滚烫的傻气,直扑过来,她一时分不清那是晓圆还是已经远去的、纯真的自己。
十七岁的晓圆考上了大学,奔赴在璨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