婶子没听冯若戎的话,买了星期五的车票。冯若戎让她礼拜天走,她和安平好去车站送送她。婶子说,如果安平看着自己离开,自己恐怕走不了了。
星期五的早上,冯若戎肿着眼睛和婶子道别。婶子面色也不好看,夜里,冯若戎听见她轻轻地翻腾身子。
临出门,婶子抱起安平,眼里的不舍让冯若戎又眼泪汪汪。婶子在安平的两颊各亲了一下,便放下他。
她的目光扫来扫去,就是不看冯若戎的眼睛:“去上班吧。”
冯若戎忍住泪:“婶儿,过年来呀。”
“姥姥再见!今天我还要吃大米饭。”安平仰头望着这个疼他的姥姥。
冯若戎抱起安平,一步跨出门去,头也不回地走了。婶子把门关上,走到窗前,向外面望去。
窗外,黄突突的,天阴着,地上的落叶被卷着尘土的秋风追得到处乱跑。她感觉脸上凉飕飕的,用手胡乱地抹了一把,手掌上尽是泪水。
晚上,冯若戎下班回家,没有婶子在门口等着她娘俩了,屋子里冷冷清清的。
安平跑进里屋,又跑出来:“姥姥呢?”
“妈妈先做饭,一会儿跟你说。”
“姥姥已经做好饭了。”
冯若戎激动地蹿到里屋。饭菜摆在桌上,两个菜,一大一小两碗大米饭。
她伸手摸摸盘子和碗,凉的。她明白了,婶子的车票是中午的,临走前,婶子给她娘俩做了最后一顿饭。她只觉心里被什么东西拉扯得生疼,眼前模糊了起来。
吃饭时,安平又问起姥姥。冯若戎说吃饭时不要说话,他便乖乖地不再问。吃完饭,她一直陪着他玩,分散他的注意力。整个晚上,他没再提起姥姥。
临睡前,她把自己的被子挪到门口婶子那张床上,以后母子俩可以分床睡了。安平不答应,说还要和妈妈一个床。他把自己的小枕头拿起来抱在怀里,准备也放到那张床上。
“妈妈,有钱。”他愣愣地看着枕头下的一小叠钞票。
冯若戎正在整理床铺,头也没回,说:“妈妈是有钱啊,没钱咋养安平呀,但妈妈不上班就没钱了,所以你要听妈妈话,早上妈妈叫你,你就马上起床,不能眈误妈妈上班。”
“妈妈,床上有钱。”
冯若戎回过头,看见床上的钞票,立即扑过去。她抓起钞票数了数,一共六十五块。她一屁股坐到床上,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早上,她趁婶子在厨房做饭的工夫,把五十块钱塞到了婶子的包裹里。
她本想给婶子买件衣服,买双鞋,或者买点省城的稀罕东西,但思来想去,那些东西对婶子可有可无,甚至全无意义,只有钱才是最能帮到她的。
可是,婶子把钱留下了,还多了十五块,那一定是给她的外孙安平的。
冯若戎握着钱哭了好一阵。是夜,她躺在婶子的床上,竟然感觉有一股暖流在身下奔涌。这一夜,她睡得很香。
几天后,冯若戎的麻烦来了。有人检举她,说她是资产阶级娇小姐作风,雇人伺候,欺压穷苦劳动人民。冯若戎吓得要立即去找哥哥。
陆大姐极为镇定:“不用怕,你情况跟别人不一样,我去跟他辩论去,凭我这三寸不烂之舌,辩不死他!哼哼。不过还真要说,你哥真有远见,幸亏把你婶子送走了,不然这关也不好过。”
冯若戎不知用什么言语表达感激:“陆姐,哎呀,哎呀,我得咋谢你呀!”
“谢什么谢,都是革命同志,你也是劳动人民,靠自己双手养活自己、养活孩子,上班不迟到不早退,工作努力,咋就资产阶级作风了?简直胡说八道。有人隔三差五饭盒里不是鱼就是肉,一年好几身儿新衣服,他咋不说?这就是看你孤儿寡母好欺负。”
陆大姐还告诉她,车间的同志们都很团结,个别人挑事翻不起大浪。
最终,冯若戎的事不了了之。同志们都替她说话,挑事的怕被孤立、被针对,不敢再兴风作浪。
冯若戎的这一关算过去了,冯明山的那一关有些麻烦。他不止被人揭发帮助并纵容妹妹过小资产阶级生活,还有其他诸多问题。
不过,这些不是让他最头疼的,洪流巨浪之下,个人无法左右自己的命运,他想得开;再者,他身世清白,编排他的那些黑材料,都站不住脚,没啥可怕的。
最让他头疼的是东成。经过一段时间和一些事情的“洗礼”,东成不服他,也不惧他了。
他批评东成成天不着家,不学无术。东成反驳,你文化水平很高吗?你天天在家做饭刷碗洗衣服吗?你不还是当上了副科长。
他让东成晚上早点回家,不要让妈妈提心吊胆。东成说,你是觉得咱们社会主义国家到处有危险,不够安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