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历四十二年九月六日,晨,江户湾上空。
“鲲鹏五号”的两台发动机发出稳定而低沉的轰鸣,巨大的艇身在海湾清冷的晨光中缓缓抬升。下方,江户城在视野中逐渐展开全貌,灰瓦的町屋、笔直的街道、工厂区的烟囱、以及那座略显孤寂的天守阁,都变得渺小。码头上、街道边、屋顶上,无数黑点般的人影驻足仰首,目送这头来自天空的银色巨鲸离去。孩童的惊呼被高空的风扯碎,工匠们停下手中的活计,富商们则在盘算这飞行机器背后可能的新商机。
飞艇越升越高,江户城最终化为地平在线一片模糊的色块,继而与蔚蓝的海天融为一体,消失不见。漫长的跨太平洋飞行开始了。起初,偶尔还能见到海面上芝麻大小的帆影或蒸汽轮船舷窗的反光。但很快,目力所及,只剩下无边无际、变幻着深深浅浅蓝色的海洋,以及同样广阔无垠、时而碧空如洗、时而堆满积云的天穹。海天一色,空茫得让人心悸,也单调得令人昏昏欲睡。
徐绍大部分时间待在驾驶舱或他的小工作间,一丝不苟地记录着航空日志:风速、风向、云层高度、气温、气压等数据。每一页枯燥的数据,在他眼中都是未来开辟稳定跨洋航线、创建气象模型的基石。金圣叹与高登起初还能凭借新鲜感,对着云海品茗论道,或试图赋诗描绘这空寂之美。
但连续两日面对几乎毫无变化的景象后,连最沉得住气的金圣叹也感到了一种与世隔绝的空虚。他的注意力,逐渐从舷窗外的风景,转移到了研究飞艇的内部结构。
一日午后,当飞艇下方又是一片茫茫碧海时,金圣叹终于忍不住,指着舱壁上的海图和一架精巧的六分仪问道:“阿绍,飞艇可以夜间观星,以六分仪定位。可这白昼之下,脚下万里皆水,无山无岛可参照,我等何以知身在何处,所向何方?若稍有偏误,在这大洋之上,岂非差之毫厘,谬以千里?”高登也放下手中的书卷,露出探究的神色:“正是。老夫观领航员使用无线电报更多,这是何故?”飞艇当中除了他们三人之外,还有两名机长,两个领航员一个机修员,一名大夫,一名厨师,维持这架飞艇的后勤人员为数不少。
徐绍自信笑道:“二位先生观察入微。确实,我们有两套“眼睛’。一套是您提到的六分仪,依赖星月,是夜空下的罗盘。而另一套,才是我们如今敢横渡大洋、白昼不迷的依仗,无线电报定位系统。”“无线电报也能定位?”高登讶然。他知道飞艇上有电台,滴滴答答的声音不时响起,一直以为是用于收发寻常讯息。
“正是。”徐绍邀请两人来到导航台前,这里除了传统海图,还有一幅特殊的、标注着许多发射台位置的网格图。“我“声韵精工’所产的第三代长波无限电台,地面通信距离已逾千里。而飞艇悬于高空,电波传递所受阻碍更少,接收范围可比地面扩展十倍不止,且飞得越高,传得越远。”
他拿起一支铅笔,在一张白纸上简单勾勒:“其原理,名为“三角定位法’。您看,假设我们在新大陆的金山城、此行的目的地望汉城,都设有已知精确坐标的大功率发射台。再加之我们飞艇接收无线电信他在纸上点了三个点。“它们持续以特定编码发射信号。我艇上的接收机,能极其精确地测量出接收到这三个信号的时间或者说,电波从发射台传到飞艇所经历的、微乎其微的时间差。”他在三个点中间画了一个小三角形,“电波速度是恒定的,知道了时间差,结合发射台的精确位置,通过几何计算,便能反推出我们飞艇此刻所处的唯一位置,比六分仪观测更加精确、不受天气昼夜影响。”
他指向导航员面前一个带有复杂刻度盘和指针的仪器:“那便是信号分析仪。此刻我们正接收着来自江户、虾夷,来定位飞艇在太平洋上的经纬度。飞艇的航向和距离,都在掌控之中。
从江户到望汉,直线距离约八千八百公里,再过一两天,望汉城的信号将足够强,成为我们主要的定位参照。”
高登凝视着那不断微调指针的仪器,又看看窗外无垠的太平洋,不禁长长喟叹:“朝游东海,暮测西极,坐知万里。若非亲历,实难想象。真真要活到老,学到老,方不致沦为井底之蛙,见木不见林。”大同历四十二年(1664年)九月十日,殷洲,望汉城外海。
连续多日的蓝色单调终于被打破。东方天际线下,一道绵长、深沉的墨绿色线条缓缓浮现。“陆地!是新大陆!”了望员的欢呼通过传声筒响彻艇舱。
所有人都涌到舷窗边。那道绿线越来越宽,逐渐展现出雄浑的轮廓、蜿蜒的海岸,以及远处黛青色的山脉剪影。飞艇开始降低高度,下方的景物急速放大、清淅。
“那座山上的雕像是伏羲像?”金圣叹眼尖,指着远方一座临海高山。即便从数千米高空俯瞰,也能清淅看到山巅矗立着一尊巨大的石象,正是华夏人文始祖一一伏羲。雕像之宏伟,仿佛在镇守这片新辟的疆土。
“果然巍峨庄严果然名不虚传!”高登也激动道。
“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