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站在一旁,静静地望着这一幕。
望着那个有些无奈苦笑的徐子训,望着那个满脸涨红却正气凛然的赵猛,也望着那一双双饱含期待、闪铄着泪光的眼睛。
他的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感慨。
在上一届的考核中,徐子训因为在“饥荒界”里分粮救人,导致自己饿死出局,被教习批为“妇人之仁”,惨遭留级。
那时候,或许有很多人在背地里嘲笑他的迂腐,嘲笑他的愚蠢。
可如今————
风水轮流转。
换了一个考核方式,换了一个评判标准。
曾经导致他失败的“妇人之仁”,如今却成了他无往不利的“仁者无敌”。
曾经的劣势,变成了如今哪怕他想推都推不掉的巨大优势。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苏秦在心中低语,眼底闪过一丝明悟的光芒:“一饮一啄,皆是定数。
古人诚不欺我。”
罗教习的这道题,考的是品行,更是—道。
在这演武场上,在这数千人的决择中,苏秦仿佛看到了一条条不同的“道”在交织,在碰撞。
他心生顿悟。
官,不止一种。
道,亦不止一条。
那曾在“饥荒界”中筛选出来的、能够为了生存不择手段、心狠手辣的利己主义者,他们是官。
他们象是荒野上的孤狼,为了向上爬,可以吞噬一切,他们信奉的是弱肉强食,是力量至上。
这种人,能做酷吏,能做开疆拓土的猛将,他们—逐利。
而如今,在这民意花榜上高居榜首,得人心、无私照顾他人,甚至愿意为了他人牺牲自己利益的徐子训,也是一种官。
他象是温润的春雨,润物细无声,能安抚人心,能教化一方。
这种人,能做牧守,能做万民敬仰的父母官,他们由心。
这两种人,一黑一白,一刚一柔,构成了这大周官场的两极。
“而我自己呢?”
苏秦扪心自问。
他并没有徐子训那么伟大,做不到那种纯粹的“毫不利己,专门利人”。
若是把他放在徐子训的位置上,面对那珍贵的“回春露”,面对那救命的干粮,他或许会尤豫,或许会权衡,未必能做到那般洒脱的给予。
但他也不是林清寒那种高高在上、漠视众生的冷漠者。
他做不到象她那样,将周围的一切都视为无物,只专注于自己的修行,对身边的苦难视而不见。
“我————只是个平凡人。”
苏秦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眼神变得异常清明。
“我没有兼济天下的宏愿,也没有绝情灭性的狠辣。”
“我只想————
让我那生我养我的苏家村,让那些看着我长大的父老乡亲,不再为了几亩地愁白了头,不再为了争一口水去拼命。
我只想,让王虎、赵立这些共患难的兄弟,能在这个冷酷的修仙界里,活得稍微体面一些,容易一些。
我只想,我身边的这些人,能过得好一些。”
“若是有馀力,我也愿意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善事,去拉一把那些在泥潭里挣扎的人。”
“但这前提是————我得先站稳了,先护住我自己和我的家。”
这就是他的道。
不求成圣,不求成魔。
只求无愧于心,只求守护那方寸之间的温暖。
但这,又何尝不是一种为官之道?
这大周仙朝如此之大,疆域如此之广。
既容得下徐子训的“仁”,也容得下酷吏的“狠”,自然————也能容得下他苏秦这份带着烟火气的“真”。
念及此处,苏秦只觉得灵台一片清明,仿佛有一层无形的枷锁在这一刻悄然破碎。
他的气息变得更加沉稳,更加内敛,就象是一块经过了打磨的朴玉,温润而坚韧。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还在试图劝阻众人的徐子训,笑了笑,迈步上前。
“徐兄。”
苏秦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适时地插入了这场争执之中。
他看着徐子训那双满是无奈的眼睛,学着刚才赵猛的语气,却用了徐子训最能接受的逻辑,轻声劝道:“徐兄方才说,人要顺从本心,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那徐兄可曾想过————
对于赵猛,对于李三儿,对于在场的所有受过你恩惠的同窗而言。
将这沉投给你,便是他们此刻心中——最想做、也认为最对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