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玉许久未下过雪,可冷意丝毫不减。
殿外寒风阵阵,殿内炭火却烧得极旺。
侯公公垂手立在御座旁,额角一层薄汗,也不知是被殿内暖意烘的,还是被眼前这位的脸色吓的。
他伴驾楚云霜多年,太懂这副神情意味着什么。
定是出事了。
只是,朝政大事,若陛下不主动开口,他向来是一字不问。
可此刻他掂量着这个问题的分量,知道一旦说出口,不知要牵连多少人。
还都是陛下的身边人
他再三斟酌之后才缓缓开口:
“二皇女的事老奴确实听闻过一些。只是这些事当年被先帝压下来了,老奴也是零零碎碎听来的,年头又久,记得的未必准。陛下权当听个野闻,别全往心里去。”
楚云霜听出了他的顾虑,只点了点头,语气沉静:“朕自然会再核实,大伴只管说。”
侯公公躬身一礼,又给她斟了一杯清茶。
这才往前凑了凑,弓着身子压低声音:
“二皇女虽然只比陛下小了半岁,但毕竟是太后所出,当年太后父族瑾氏势大,在朝中根基深厚,一门心思,是想将二皇女推上皇太女之位。”
他说话间不住偷觑楚云霜的神色,见她眉眼未动,才敢继续:
“可是先帝对先宸妃用情至深,再加之陛下您是皇长女,所以,先帝最终还是定了您作皇太女。这事惹恼了太后父族,他们他们”
侯公公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他们胆大包天,竟从太后手中强夺了玄凤令,趁先帝深夜安寝,调兵逼宫,要逼先帝禅位给二皇女”
楚云霜眉梢微挑。太后素来性子软弱,玄凤令被父族夺走,倒不算意外。
可敢动宫禁令牌、图谋逼宫,这些人的猖狂,实在超出想象。
“这些人哪里来的胆子?”
侯公公额头冒出细密汗珠:“瑾氏自琅玉立国便位列公卿,两百年积累,权势早已盘根错节。太后闺名谢瑾衣,‘瑾’一字,正是取自父族,能将父姓嵌入嫡子名中,便可见其气焰。”
楚云霜微微颔首:“接着说。瑾氏持玄凤令逼宫,后来如何?”
侯公公:“危机之时,二皇女不知从何处知道了这件事,连夜赶到先帝寝宫护驾。要不是她在,当晚先帝可能真的就被叛军给”
他没说完那句话,但楚云霜听明白了。
当年的叛军对先帝是下了死手的。
“先帝龙体未有损伤,但是二皇女却在护驾时被一支流箭射中,重伤不治。”
“临终前,二皇女向先帝求情,求她饶过太后全族。先帝念在二皇女的护驾之功,答应饶过太后和谢氏一族,可瑾氏一族主脑,尽数被斩。”
“当年那杀的叫一个遍地人头啊,”侯公公目光虚虚地望向前方,仿佛望向当年的刑场,“午门前的地刷了三天三夜才干净”
楚云霜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杯壁,淡声道:“这么说来,二皇妹是因为玄凤令而死的?”
侯公公垂首:“是的陛下。若没有玄凤令,就不会有当年那场叛乱,二皇女也不会早早夭亡。”
楚云霜垂下眼帘,陷入沉思。
若侯公公所言属实,太后听见“玄凤令”三字,该是恨之入骨才对,又怎会如姜广涵所说,想用此物睹物思人?
姜广涵的话,根本站不住脚。
可他为什么要撒谎?
若要逼宫进犯,自己这么多次把宫务和政务全然交托于他,他随便找一次起事,都可以让楚云霜无力回头,何必等到今日?
还是说,他也同当年的太后一般,身不由己,被身后之人推着走?
楚云霜脑中闪过卢远舟提过的“第三人”,指尖揉了揉发胀的鬓角,靠进铺着厚绒的椅背,缓缓吐了口气:
“大伴,皇后的身世,你了解多少?”
见最凶险的话题总算揭过,侯公公抬起袖子擦去额角冷汗,松了半口气:
“皇后娘娘出身低阶军人世家,他的母族世代为琅玉戍守边疆,堪称典范,是先帝把皇后从军中带回来,养在宫里的。”
“戍守边疆?”
楚云霜猛地坐直身子,目光骤然锐利,直直钉在侯公公身上:“他母族,戍守的是何处?”
侯公公被她陡然一变的气势惊得结巴:“是、是宁州”
“宁州?!”
楚云霜霍然起身,一字一顿:
“姜广涵的母族,是楚宁羽的旧部?!”
三更时分,一匹快马奔入皇城。
安哥翻身下马,也顾不上腿软,跟跄着就往坤元宫方向跑。
宫里人如今都认得他,也知道他就是个跳脱的性子,见他这般,并未有人阻拦。
快到坤元宫时,安哥被一架围着层层纱幔的轿辇拦住去路。
轿中之人掀开帷幔,露出一张蒙着面纱的脸。
“安哥?”姜广涵嗓音清越,“你不是留在宁州了?怎么突然回来?”
听到姜广涵说出“宁州”二字,安哥下意识觉得陛下已经把宁州之事都告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