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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吃掉了站中所有可以吃的东西,甚至自己的衣服……在供给车再度到来时,我还是快要饿死了……落车时,我背着远远超过我自身体重的食物……”
他描述那种压倒一切的占有欲,那种为生存可以不择一切手段的疯狂。然后他说:“三体文明也是一个处于生存危机中的群体,它对生存空间的占有欲与我当时对食物的欲望一样强烈而无止境。它根本不可能与地球人一起分享那个世界,只能毫不尤豫地毁灭地球文明,完全占有那个行星系的生存空间。”
他停顿,补充道:“我想得对吗?”
元首没有直接回答对错。他转而谈论地球文明的“危险性”,谈论两个好战种族无法共存,谈论占领后的计划——允许生存,但永远禁止生育,一个缓慢而彻底的种族清理。
“你想当地球的救世主,对自己的文明却没有一点责任感?”元首问。
那一刻,1379号心中压抑了数十万个三体时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决口。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深刻的、早已融入骨髓的厌倦。
他告诉元首,三体世界已经让他厌倦了。他们的生活和精神中除了为生存而战就没有其他东西了。
“这有什么错吗?”
“当然没有错,生存是其他一切的前提。但,元首,请看看我们的生活:一切都是为了文明的生存。为了整个文明的生存,对个体的尊重几乎不存在,个人不能工作就得死;三体社会处于极端的专制之中,法律只有两档:有罪和无罪,有罪处死,无罪释放。我最无法忍受的是精神生活的单一和枯竭,一切可能导致脆弱的精神都是邪恶的。我们没有文学没有艺术,没有对美的追求和享受,甚至连爱情也不能倾诉——元首,这样的生活有意义吗?”
他讲述那个监听室中永恒的孤独,讲述波形图上那条像征宇宙荒凉的无尽噪声线,讲述自己卑微的一生:没有财富,没有地位,没有爱情,也没有希望。
“如果我能够拯救一个自己爱上的遥远的美丽世界,那这一辈子至少没有白活。”
他等待着裁决。脱水?焚烧?还是更富创造性的惩罚?
元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出了那句改变了一切的话:“毫无疑问你是有罪的,你是三体世界所有轮回的文明中最大的罪犯,但三体法律现在出现一个例外——你自由了。”
自由。
元首告诉他,对他来说,脱水烧掉真是一种微不足道的惩罚。他老了,也不可能看到地球文明的最后毁灭,但至少要让他知道,他根本拯救不了那个世界,要让他活到失去一切希望的那一天。
这不是赦免。这是一个更漫长、更残忍的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