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赛已经不是当初那只可以趴在脚垫上的小狗了。
不错,那只小狗,李砚到底没有拒绝,便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吉普赛。
它长大了。
它站起来几乎能到李砚的腰,银灰色的背毛在阳光下泛著金属般的光泽,脊背上那道逆生的毛流像一条细细的闪电。
耳朵尖尖的,眼睛还是浅琥珀色的,只是看人的时候多了一种沉甸甸的、不动声色的审视,是脊背犬成年后特有的那种忠诚。
但它在李砚面前永远是那只把下巴搁在她鞋面上的小狗。
每次素察让人把它带过来,它都会第一时间把脑袋拱进李砚怀里,尾巴摇得像要起飞。
李砚嘴上说“你压到我了”,手却一直没松开过它的耳朵。
它真的很神俊,所以李砚也不能亏著良心说它哪里不好。
素察这一年来得少了。
不是不来,是来了也待不久。
他说家里给他安排了什么“强化训练”,李砚没细问,只从他偶尔发来的照片里看出些端倪。
背景是营地,迷彩服,晒黑的脸。
被送进军营了。
照李砚的估算,估计是他爸实在看不上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都彭那个人,把面子看得比命重,儿子开跑车、追女孩、整天无所事事,传出去丢的是他的脸。送去军营,要么磨出个人样,要么磨掉一层皮。
哪种结果他都不亏。
这一年里,李砚对素察的家庭有了更深的了解。
家底确实优渥体面,内里却千疮百孔。父亲死要面子、性情暴戾,母亲一味宠溺,却半点撑不起事。
也难怪他会长成这般别扭又桀骜的性子。
有一次他发来一张自拍,头发剃成了板寸,下颌线比以前更锋利,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磨过,棱角分明得不像以前那个吊儿郎当的二世祖。
李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回了个“变化很大,继续保持。”
而她跟阿努查的关系
还和一年前一样。
说不上是进步还是停滞。
他们依然会一起去图书馆,一起在食堂吃饭,偶尔他开车带她去曼谷周边走走——水上市场、古老寺庙、郊外的花田。
一切都像她对自己未来计划里的那样。
那
为什么不太想和阿努查在一起呢?明明理想型,那么为什么老是定不了决心,一直在犹豫呢?
李砚不知道。
阿努查试过表白,但都被李砚的沉默所收回。
很多个夜晚,李砚一个人坐在宿舍窗边,看着曼谷的夜色发呆。吉普赛趴在她脚边,下巴搁在她膝盖上,偶尔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她摸它的耳朵,它眯起眼睛。
“吉普赛,”她轻声说,“我是不是很糟糕?”
狗不会回答。但它把头拱进她手心,像在说:你做什么都对。
就像他的主人一样。
可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不管心里有什么心思,都应该被掐断。她某些方面是比较传统的——
在一起就要有结婚的打算,就要看对方的家庭过去。
而能引起她心绪的那个人,家庭太糟糕了。
这种糟糕不是说家庭条件,而是说家庭氛围。
暴力的父亲,纵容的母亲,那种环境里长出来的人,基因是会遗传的。
她读过那些研究——家庭暴力的代际传递,被打过的孩子长大后成为施暴者的概率极大。
李砚抿唇。
她知道这不公平,不是每一个受过伤的人都会变成伤人的人,但她赌不起。
他或许今天还喜欢她,明天就会掐她。不是因为他坏,是因为基因。
她不是那种只看当下、不看未来的女孩。她的每一步都要算好了代价。
而且,她从一个小镇姑娘走到现在,靠的就是秩序。一生是按部就班的,自我设定好的每一阶要去做什么的——考最好的中学,考最好的大学,读最好的医学院,当最好的医生,给爸妈买房子,供妹妹读书,然后找一个稳妥的、不会让她担心的人,结婚,生子,过一辈子。每一步都是她算好的,每一步都不许出错。
如果这种确定被打破,她会感觉到无所适从,茫茫。她在畏惧这种无法掌控感。
所以
桩桩件件加在一起
都是拒绝那个选项的理由。
李砚翻过一页书。
等这场山地马拉松跑完,她就应该答应阿努查的表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