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火将熄,茶已微凉。
李援朝导演像捧易碎瓷器似的,把那厚厚一沓《过年》剧本小心地卷好,塞进他那磨得发亮的人造革公文包,还不放心地按了按包盖。
他忽然站起身,亲热地拍拍杨帆的肩膀,高兴地说:“好!这戏的魂儿算让你攥住了!骨头也硬实!剩下的就是填肉!我这就回去点兵点将,正月里,非得让这台戏在首都剧场闹出点响动来!”
姜红教授理了理脖颈间素雅的丝巾,眼含笑意地看向杨帆:“杨帆同志,音乐这边,我心里有谱了。回头弄个草稿,咱们再细琢磨。不过——”
她故意顿了顿,眼角弯起捉狭的弧度,“你进修逃课的事儿,这次我站孟真主任。”
“下次干部进修课你要再敢溜号,我还真就建议他让黎娜出动,在你宿舍楼下,单曲循环《黄土高坡》,三个八度,在你宿舍楼下自由弛骋。”
她自己说着,先忍不住笑出了声。
办公室里顿时又是一片哄堂大笑。
杨帆赶紧拱手讨饶,说道:“姜姐手下留情!下次课我保证提前蹲门口候着!绝不给孟真主任出动黎娜的机会!”
送走这两尊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的大神,办公室里那点热闹气儿也散了。
杨帆捏了捏发胀的太阳穴,视线落在桌上日历本下午那栏—一红笔圈着的《渴望》剧组最终选角会上。
姜姐刚才说要他做《过年》剧本的音乐副监制,她递过来的橄榄枝是好意,可眼下这摊子:音象制作部电话催命符似的响、四合院里敲敲打打没停过、咖啡馆员工棉衣福利还在裁剪——
这桩桩件件,哪头也松不得弦。
都过了下班时间了,他搓了把脸,抓起桌上那半缸子凉透的浓茶灌了一大口,扯扯鸭绒服,推门走进了干冷的北风里。
下午的燕京电视艺术中心会议室,依然烟雾缭绕,空气沉闷得能拧出水来。
监制郑晓隆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指关节“笃笃”地敲着桌面,声音里像夹着火星子:“安静!都甭扯那些没用的了!今天!就今天!刘慧芳这张脸,必须给我钉死在名单上!谁行谁上!”
他话音一落,气氛也骤然绷紧。
负责连络的副导演赵保刚赶紧翻开本子,语速飞快:“主任,刘晓庆、张金玲那边都回了准信,她们厂里任务压得紧,档期实在错不开,匀不出时间。龚雪那我也打电话联系了——”
“龚雪?”旁边消息灵通的制片助理张淮出声打断,说道:“龚雪同志咱们剧组还是甭想了!年初那风波闹得,人家二月份就飞美国念书去了,现在人影儿都摸不着!”
宋大成那份憨厚里的坚韧,王亚茹清冷下的偏执,甚至王沪生那点知识分子特有的优柔寡断和自私,都已经找到了大致对路的人选。
唯独这内核的刘慧芳,像块没处下嘴的硬骨头。
提一个名字,砸一个闷响,会议室里的气压低得让人胸闷。
郑晓隆的视线在烟雾里扫射一圈,最终像钉子一样楔在角落的杨帆身上。
“杨帆!”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说,“你!编剧!小说你写的,剧本你熬的!刘慧芳该是什么眉眼,什么心肠,你心里没本帐?!甭给我装哑巴!撂句准话出来!”
刷!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灼热得几乎要在杨帆身上看出火花来。
杨帆放下手中一直转着的钢笔,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宠辱不惊,开口却象往滚油锅里浇了瓢凉水:“我的意见——就是没意见。”
会议室里“唰”地一下,静得只剩下烟雾流动的声音。
“没意见?!”郑晓隆眼珠子一瞪,嗓门差点把屋顶掀了,“杨帆!你跟我在这说什么聊斋?!”
“字面意思。”杨帆似乎没注意郑小隆在发火,他依旧语气平静。
“郑导,您想想,眼下这年头,老百姓缺什么?缺的是扎扎实实、能挠到心窝子的好戏!《渴望》这戏,只要咱们本子够硬,演员不糊弄,拍出来不是那种花架子,它——它就站得住!”
“刘慧芳谁来演?只要别演成个纸片人,别把那份活生生的人味儿演没了,其实都成。观众要看的是被生活揉搓过还能挺直腰杆的人!”
“张瑜、刘小庆是好,可没档期就是没档期,强求不来,何必非得吊死在一棵树上?”
这番“甭管红花白花,能开在老百姓心坎上就是好花”的论调,噎得郑晓隆直喘粗气,也让几个刚才争得脸红脖子粗的干部脸上有点挂不住。
角落里有人小声嘟囔,说道:“站着说话不腰疼——”
杨帆没理那嘟囔,只是瞅了他一眼,话锋陡然下沉,不急不缓地说道:“刘慧芳是谁?她不是画片上的美人儿!她是胡同烟火气里熏出来的普通女工!善良?有,但那是被生活磨出的厚茧子下的本分。”
“坚韧?没错,那是被日子逼出来的脊梁骨!她心里揣着委屈,眼里忍着泪,可该扛起这个家的时候,她肩膀没塌过!她身上那股子劲几,是千千万万个在时代夹缝里闷头往前奔的中国女人的影子!”
“找演员,不是找个漂亮的壳子,是要找到那个能演出这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