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了,吓了一跳:“哎呦!这孩子!这…这怎么行?这么贵重的东西!快给你姐送回去!”
杨帆看着妹妹那爱不释手又有点忐忑的样子,叹了口气,知道硬要退回去,妹妹得哭成泪人,堂姐面子上也不好看。
他揉了揉杨欣的头,转头对旁边正偷笑的杨亮说:
“亮子,看来得劳烦你跑一趟了。带欣欣去二伯家,让欣欣亲手柄表还给燕儿姐,就说:‘燕儿姐,你的心意我们全家都收到了,特别甜!但这表太贵重了,哥哥说小孩子不能要。’记住,一定要当面说清楚,是还回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对了,再加一句:‘我哥还说,感谢杨燕同志对我妹妹的特别关怀和慷慨馈赠,组织上…咳,我们全家都记心里了,回头给您写封表扬信!’”
杨亮听得想笑:“哥,你这…还‘组织上’?‘杨燕同志’?”
杨帆一本正经:“严肃点!外交辞令,懂不懂?快去!”
他这半真半假的话言词,让原本有些尴尬的气氛轻松下来。
杨亮憋着笑,拉着一步三回头的杨欣又去了二伯家。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报告说:“燕儿姐开始还板着脸不高兴,说我们太见外。
后来听欣欣磕磕巴巴学完你那句‘组织上’和‘杨燕同志’,她乐得不行,直说你是个活宝儿。表是收回去了,不过又塞给欣欣一大包大白兔奶糖,说这回要是再退回来,她就‘开除’欣欣的‘糖籍’!”
一家人听了,都笑了起来。杨帆也笑着摇头,这堂姐,倒是个爽利有趣的人。
这小小的插曲,像寒冬里的一抹暖色,却也让他更清淅地感受到时代变化带来的不同活法和信息差带来的“财富密码”差异。
他转身,推开了那间耳房的门。
屋内的寒气瞬间包裹上来。杨帆呵着白气搓热手指,拧开墨水,拔下钢笔帽。
省报的回响是鞭策,他很快完成了《弦断有谁听》和《冬学记》两篇聚焦乡土人物的散文,笔触冷峻而有力。
腊月二十七完稿,他郑重誊抄工整。
同时,一部名为《渴望》的时代长卷在他心中徐徐展开。
他快速构建了内核人物与时代背景的骨架:善良坚韧的女工刘慧芳、迷失的知识分子王沪生、忠厚的宋大成、理性的王亚茹、命运纽带小芳……
故事将展现80年代中期北方工业城市滨河市的改革阵痛与爱恨悲欢。在崭新的硬壳笔记本扉页,他郑重写下“《渴望》”二字,梳理脉络,心中有了运筹惟幄的沉稳。
腊月二十九,天色阴沉如墨,北风卷着雪沫子抽打窗棂。
杨帆将誊抄得如同印刷体般的两篇散文稿,用旧报纸仔细卷好,粗棉线捆扎结实。
又一个写满《渴望》蓝图的笔记本,则被他珍重地锁进炕柜底层带铜锁的抽屉。
“娘,我去寄稿子。”他揣好稿件。
李秀娥看着铅灰色的天,忧心忡忡:“这天邪乎…邮筒还能管用吗?信啥时候能到省城?”
“放心,邮筒天天开。我去去就回。”杨帆裹紧旧棉袄,推门踏入风雪。
县城街道空旷如废弃的河道。
寒风卷着尘土、碎纸和零星的鞭炮红屑,在冰冷坚硬的路面上打着旋,发出呜呜咽咽的哨音。
那个墨绿色的邮筒,孤零零地矗立在供销社的墙边,象一个被遗忘在岁末严寒里的哨兵。
杨帆顶着风快步走到邮筒前。
手指触及冰冷刺骨的铁皮,寒意直透骨髓。他摩挲着筒身斑驳的漆面,带着对文本的全部虔诚与期许,将两份捆扎得结结实实的稿件,无比郑重地投入那狭长的、黑洞洞的投信口。
纸卷滑入筒底,发出轻微而沉闷的“噗”的一声回响。这声音,在他听来,却如同离弦之箭破开漫天风雪的锐利呼啸。
做完这一切,一股务实的轻松感涌上心头。他搓着冻得通红的双手,呵出一团浓重的白雾,正欲转身回家,目光却被某种无形的线牵引着,下意识地扫过冷清空旷的街道对面。
县委大院外那排宣传橱窗下,一个围着浅灰色羊绒围巾的熟悉身影映入眼帘——赵澜。
她似乎刚更换完橱窗内的宣传画,纤细的手指还停留在固定画框的金属卡扣上。
似有所觉,她正转过头来。
隔着空旷无人的街道,隔着凛冽呼啸、卷起尘雪的寒风,两人的视线,在1985年腊月岁末铅灰色的萧索天幕下,又一次不期而遇。
杨帆抬起手,朝对面干脆地挥了挥。赵澜隔着风雪,看不清细微表情,
只见她微微颔首,嘴角似乎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算是回应,并无穿过马路交谈的意思。
杨帆回以淡淡的一笑,随即不再停留,紧了紧衣领,转身,大步踏入风雪弥漫的归途。
身后,是孤立的邮筒,是橱窗下静立的身影,共同融入了岁末寒凝的苍茫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