炕柜最底层,翻出三个簇新的硬壳笔记本——这是他用卖艺的钱在县城买的,封面是朴素的蓝色硬纸壳。
他坐到冰冷的炕沿上,拧开墨水瓶,拔下笔帽,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精神一振。
笔尖在粗糙的纸页上悬停片刻,然后,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和一丝掌控未来的笃定,重重落下:
第三本扉页:《潮汐图》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墨水和土腥味的冷冽空气。
前世被信息洪流冲刷过的记忆碎片,那些曾经在耳机里、在音响中、在街头巷尾反复响彻的旋律和歌词,那些在荧幕上留下烙印的故事和面孔,那些在商海中掀起巨浪的节点与名字,如同深埋地下的富矿,此刻被一种近乎本能般的强烈的囤积欲疯狂地挖掘、打捞!
“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大风从坡上刮过……”
“我曾经问个不休,你何时跟我走……”
“对你爱爱爱不完……”
“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
“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
“快使用双截棍,哼哼哈兮……”
“2002年的第一场雪……”
“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
写到这句时,杨帆嘴角抽搐了一下,脑内自动播放起那魔性的旋律,忍不住吐槽:这玩意儿…未来居然能火遍广场?真是…时代特色!
“你存在,我深深的脑海里……”
“我们不一样不一样……”
与此同时,另一些信息也狂涌而出:
一部讲述普通人命运沉浮的电视剧将在明年掀起万人空巷的收视狂潮
一个西北汉子粗犷的歌声将震撼影坛
一个南方小渔村将因政策春风而巨变
倒腾批文、下海经商的热潮即将席卷全国
甚至几年后某个姓马的年轻人,将在西湖边开启一段互联网传奇的序章……
这些未来的图景,如同快速闪过的胶片,带着模糊却强烈的时代印记。
无数个时代的金曲,无数个荧屏故事,无数个商业节点,在他混沌的脑海里疯狂碰撞、交织!
他忽然睁开眼,笔尖如同被无形的力量驱动,在纸页上疯狂地倾泻!他顾不上字迹是否工整,顾不上记录是否详尽无遗,更顾不上这些跨越时空的信息此刻出现是何等的荒谬!
他只知道,必须记下来!趁现在!趁这些属于未来的“密码”和“矿藏”,还清淅地烙印在他这具年轻躯壳的灵魂深处!
他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寒冷。
……
晚饭是白菜猪肉炖粉条,油水很足,香气扑鼻。
杨帆匆匆扒了两口,心思却全然不在那喷香的饭菜上,味同嚼蜡。
他脑海中翻腾的依旧是那些旋律的碎片,某个关键的情节转折点,某次影响深远的商业并购雏形。
李秀娥看着他魂不守舍、对着碗发呆的样子,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心疼地叹了口气,把那油汪汪的、特意多放了两片肉的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多吃点,看你累的,魂儿都让那书本勾走了。”
第二天,第三天……杨帆彻底陷入了这种疯狂的“时间胶囊”封装状态。
他把自己关在那间小小的耳房里,只有吃饭和帮家里做些必要活计时才短暂离开。
煤油灯昏黄的光晕下,是他伏案疾书的剪影,灯罩被熏得黢黑。
手指被冻得通红僵硬,几乎失去知觉,三个硬壳笔记本也以惊人的速度被墨迹填满。
一页页,一行行,密密麻麻如同天书般的符号、汉字、字母、简谱、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简略图标和关键词……那是横跨数十年、浓缩着巨大信息差的宝藏和地图。
当最后一个关键信息在第三本笔记本的末尾落下句号,杨帆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般,重重地靠在冰冷的土墙上。
手指因为长时间的紧握和寒冷,微微痉孪,指肚上甚至磨出了薄茧。
他看着面前的三个笔记本,一种巨大满足和隐隐兴奋的复杂情绪在心底扩散开来。这就是他的“核武库”,是他搏击未来的底气!
做完这件事情,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他才感到一种无所事事的空茫和轻微的耳鸣。
他晃悠到冰冷的堂屋,发现四弟杨晨正趴在同样冰冷的饭桌上,小脸冻得通红,哈出的白气在笔尖缭绕,却写得格外认真专注。
杨帆凑近一看,竟是三年级下学期的算术课本!上面工工整整地做着习题,字迹虽稚嫩,却一丝不苟。
“晨子?你看这干嘛?还早呢。”杨帆有些惊讶。杨晨才多大?刚读三年级上册。
杨晨抬起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小得意:“二哥,我没事翻着玩呗!这题我都会做!语文书上的课文我都能背了!”
他指着课本上的一道应用题,“你看这题,问修水渠用了多少工,甲队一天修多少,乙队多少,合起来几天修完…不就是先算两队一天合修多少,再用总长除以合修的数嘛!简单!比拨算盘珠子有意思多了!”
杨帆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