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吹着笙,只觉得杨帆那唢呐声像无数根细密的针,密密匝匝扎在心尖上,扎得他眼框发烫,喉咙发紧。他猛地别过脸,用袖子狠狠擦了把眼睛,心里翻腾着:
操!吹个丧,感觉把下辈子的苦都提前尝了……这破人间……
人群外圈,一个穿着半旧中山装、戴着眼镜、面相严肃的中年男人——县师范学校的副校长范明远,眉头深深锁起。
他本是下乡家访路过此地。那前所未闻的唢呐,将他的目光牢牢钉在那个清瘦的吹唢呐少年身上。
下葬结束,人群如退潮般散去。
杨帆和张志勇累得够呛,靠着老王家冰冷的院墙根,就着猪肉粉丝的热汤,啃着赵老黑分发的冷馒头。
杨帆把自己那个硬邦邦的馒头掰开,将明显大的一半,默默塞给一旁还在吸鼻子的张志勇。
范明远没理会堆着笑脸迎上来的赵老黑,径直走到杨帆面前。
“咳,”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但低沉有力:“音乐班?杨帆?”
杨帆慢慢抬起头,脸上带着吹奏后的疲惫和平静,点了点头:“是,范校长。”
“放学了不抓紧时间温习功课,跑来这里吹唢呐?”
范明远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范校长,学生家里有三个弟弟妹妹,最大的十一,最小的七岁。父亲前年在砖窑厂砸坏了腰,重活干不了,药还不能停。”
杨帆咽下嘴里干硬的馒头渣,目光平静地迎向范校长的双眼,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冷的磐石。
“母亲一个人,养不活五张嘴。”
“这五毛钱,”他指了下刚攥到手心,还带着体温的毛票,“加之这俩馒头,够他们仨……吃顿热乎的,带点油星。”
“您说的功课……我知道。”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可我爹娘,等不起。”
“我……得让他们活。”
这几句话,平平常常,没有悲愤,没有哀怨,就象在说今天风不大。
可每一个字落下来,都堵住了范明远所有想说的话。
范明远镜片后的眼神,明显一怔。
他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学生:打着补丁的旧棉袄,冻得发青的嘴唇,但那双眼睛却平静得象结了冰的湖面。
少年平静话语下那无声的重压和担当,像块石头,堵在了范明远的心口,让他预备好的关于学业前途的训导,瞬间堵在了嗓子眼。
寒风卷着地上的碎纸屑,打着旋儿从两人之间掠过。
范明远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写一份认识深刻的检查。明天下午放学后,带着你的唢呐,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说完,他没再看任何人,也没等杨帆回答,背着手,转身走了。
“咳!”
赵老黑这才敢凑过来,心有馀悸,“娃啊……你这……范校长他……”
杨帆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手里剩下的小半块冷馒头,用力塞进嘴里,使劲嚼着,仿佛要把生活的所有滋味都嚼碎了咽下去。
回到学校,暮色浓重。昏黄的灯光从门岗室窗户透出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杨帆下意识地停住脚步,目光落在校门口旁的布告栏上。新贴的几张红纸在昏暗中格外显眼。
最右边一张写着:“热烈欢迎省广播电台莅临指导我校‘迎新春文艺汇演’!”
左边并排贴着几张招聘启事:“界沟县文化馆招聘启事”、“徽省文化艺术中心招聘”、“徽省电视台文艺部招聘启事”。
“帆子,还瞅啥呢?赶紧回宿舍憋你的‘深刻检查’吧!冻死人了!”
张志勇缩着脖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用力搓着冻僵的双手。
杨帆收回目光,冻裂的手背下意识地按了按空荡荡的裤兜——那里还揣着刚挣的五毛钱。
“检查……晚点再‘深刻’吧。”他低声道,唇边掠过一丝无奈。
为了不让家里断炊,他得把这几天攒下的钱和粮票,连夜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