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叶夫根尼最近有些不痛快。这种不痛快并非来自肉身的病痛,也不是来自生活的拮据——他的退休金虽然不多,但省着点花也够买黑面包和酸奶油了。这种不痛快来自一种更深层的、弥漫性的东西,像是斯摩棱斯克冬天常见的那种湿冷雾气,你看不见它,但它渗进你的骨头缝里,让你在暖气片旁边也忍不住打哆嗦。
事情要从去年秋天说起。那时候叶夫根尼在手机上刷到一个视频,一个叫普罗西奇的人正对着镜头说话。普罗西奇的脸很特别,圆润饱满,像一块被河水反复冲刷过的鹅卵石,上面嵌着两只精明的小眼睛,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几乎要消失在那张圆脸里,只留下两道弯弯的缝隙,像两把收拢的镰刀。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莫名信任的笃定,仿佛他在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从真理之井里刚刚打上来的清水,没有一丝杂质。
普罗西奇在视频里说了什么来着?叶夫根尼闭上眼睛,那些话语就像刻在他脑沟回里的纹路一样清晰。普罗西奇说:“新闻已死。新闻专业就是一个天坑,谁填进去谁就是给棺材铺送钱的活雷锋。”普罗西奇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既痛心疾首又带着一种诡异的愉悦,就好像一个医生在宣布病人已经没救了,但同时又忍不住为自己诊断的精准而感到骄傲。
叶夫根尼当时刚吃完午饭,手里还捏着半块黑面包,面包屑掉在毛衣上,他忘了掸。他盯着屏幕上普罗西奇的脸,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咔嗒响了一下,像一把锁被打开了,又像一把锁被关上了。他说不清楚那种感觉,只觉得普罗西奇的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在他柔软的意识上烫出了一个清晰的印记。
新闻已死。这四个字有一种奇特的魔力。叶夫根尼想起自己年轻时也订阅过《真理报》,虽然那上面的文章他总是跳过社论直接看第四版的幽默笑话。后来报纸上的字越来越小,印刷越来越模糊,再后来他就不订了。但“新闻已死”这个说法,比他实际经历过的那些报纸停刊、电视台改版都要来得猛烈。它不是一个描述,而是一个判决。而且普罗西奇在说这句话的时候,那双消失在一脸横肉里的小眼睛分明在说:只有我知道这个判决,只有我敢说出来,你们这些可怜虫,你们连自己活在什么样的废墟里都不知道。
叶夫根尼当晚就关注了普罗西奇的所有账号。他花了三个小时翻看普罗西奇过往的视频,越看越入迷,越看越觉得这个圆脸的男人是上天派来拯救他的。普罗西奇讲了潜规则,讲了暗箱操作,讲了社会这台巨大机器内部那些锈迹斑斑、吱嘎作响的齿轮。普罗西奇讲这些的时候,语气像极了一个老练的盗墓贼在向学徒展示古墓里的机关——你看,这里有暗弩,那里有流沙,脚下的石板是空心的,底下是万丈深渊。但普罗西奇从不教人怎么拆除这些机关,他教的是怎么绕过它们,怎么踩着别人的脚印走,怎么在暗弩射程之外的地方匍匐前进。
“别跟潜规则对着干,”普罗西奇在一次直播中说,手里捏着一支钢笔,像捏着一根香烟,“你要学会利用潜规则。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还能让尿憋死?”他说这话的时候,直播间的弹幕像暴风雪一样密集地飞过,全都是“普罗西奇说得对”“听普罗西奇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普罗西奇救我”之类的话。叶夫根尼笨拙地用他粗糙的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半天,终于也发出了一条弹幕:“普罗西奇大智慧。”
发送成功的那一刻,叶夫根尼感到一种奇异的满足,就好像他不是一个独居在斯摩棱斯克老旧公寓里的退休会计,而是一支浩浩荡荡的大军中的一员。这支大军没有旗帜,没有番号,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信仰:这个世界是烂透了的,而普罗西奇是唯一敢于承认这一点并且告诉你如何在这片腐烂中活下去的人。
但叶夫根尼不知道的是,在他位于斯摩棱斯克的公寓楼里,楼下的彼得罗夫娜大婶——那个总在楼道里骂骂咧咧、用拖把驱赶野猫的老太太——也刷到了普罗西奇的视频。彼得罗夫娜大婶看了一会儿,啐了一口唾沫:“这胖子满嘴跑火车。”然后她就关掉了手机,继续用拖把驱赶一只玳瑁色的母猫。母猫尖叫着逃进了黑暗的楼梯间,它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两团磷火一样的绿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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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罗刹国的常态。同一件事,在同一栋楼里,有人奉若神明,有人弃如敝履。而这两种人,往往永远无法理解对方。
事情在十二月初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
那天叶夫根尼像往常一样打开普罗西奇的直播,却发现普罗西奇的表情和往常不一样了。那张圆脸上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庄严的、近乎神圣的亢奋。普罗西奇的眼睛不再是两把收拢的镰刀,而是两团燃烧的炭火。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带着一种金属质的震颤,仿佛他的胸腔里不是心脏在跳动,而是一座小型锅炉在加压。
“我要说一件事,”普罗西奇盯着镜头,那种眼神让叶夫根尼觉得普罗西奇不是在对着几十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