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彼得堡的绞刑架,矗立在十二月党人广场冻硬的泥土上,像一根指向铅灰天空的腐烂手指。寒风呜咽着穿过广场,卷起细碎的雪粒,抽打着围观人群裹紧的厚大衣和麻木的脸。空气里弥漫着恐惧,比涅瓦河上飘来的鱼腥味还要浓烈。
“我是不会死的,”她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风的呼号,钻进每一个冻僵的耳朵里,带着金属刮擦般的冰冷质感,“永远都不会。”
人群一阵骚动,低语如毒蛇般蔓延。有人画着十字,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主刑官,一个面色铁青、手指冻得通红的胖子,猛地挥下了手臂。
绞索骤然绷紧。安娜的身体短暂地抽搐了一下,随即垂落。那双曾经让圣彼得堡沙龙为之倾倒的蓝灰色眼睛,至死都圆睁着,凝固着那抹令人骨髓冻结的讥诮,死死地钉在广场边缘那座青铜骑士像冷硬的面容上,仿佛在进行一场跨越生死的无声对话。
广场上死寂了一瞬,随后是压抑的、如释重负的吐气声和更加急促的划十字声。人们开始散去,脚步匆忙,只想尽快逃离这冰冷、死亡和诡异宣言混合的场所。没人愿意多看一眼绞架上那具仍在轻微晃动的、穿着天鹅绒的尸体。
瓦西里坐在他那间狭小、堆满文件的办公室里,劣质伏特加带来的暖意正一点点消退。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试图驱散连日来的疲惫和一种莫名的不安。那女人临刑前的话,像根冰冷的刺,扎在他脑子里。
突然,颈后传来一丝凉意。
极其细微,像一片融化得特别慢的雪花轻轻触碰皮肤。瓦西里猛地一缩脖子,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指尖触到粗糙的衣领和冰冷的皮肤,什么也没有。他咕哝了一句,以为是风。可办公室的窗户紧闭着,缝隙都用油灰仔细封死了。
他低下头,继续处理桌上堆积如山的犯人转移文件。笔尖在粗糙的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那股凉意又来了。
这次更清晰,更缓慢。像有人站在他背后,弯下腰,极其轻柔地、带着某种病态的探究意味,对着他裸露的脖颈吹了一口气。冰冷,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地下墓穴里陈年泥土的微腥气息。
瓦西里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他像被烙铁烫到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沉重的橡木椅子腿在石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噪音。他猛地转身,右手已经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沉重的马卡洛夫手枪枪柄上。
身后空无一物。办公室的门紧闭着,小小的气窗透进走廊昏暗的灯光。只有文件在桌上微微颤动,那是他起身带起的风。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发出擂鼓般的巨响,在过分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冷汗瞬间浸透了他厚实的毛料制服内衬。他喘着粗气,瞪大的眼睛扫视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堆积如山的文件柜后,低矮的天花板阴影里,甚至是他那张破旧办公桌下面。只有冰冷的空气,还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在回荡。
“谁?!”他低吼了一声,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自己都厌恶的颤抖。
无人回应。
时间像冻僵的涅瓦河水,缓慢而沉重地流淌。绞刑架下的宣言和典狱长脖颈上的寒意,渐渐被圣彼得堡冬日的灰霾和日常的喧嚣所掩埋。直到第二年的七月,一场来自乌拉尔山区的寒流提前裹挟着浓雾,笼罩了城市。
消息层层上报,震动了内务部高层。地毯式的搜索随即展开,目标很快锁定在圣彼得堡远郊,一片被废弃工厂和稀疏白桦林包围的破败区域。线索指向了一对以“灵媒”和“传统疗愈者”彼得罗芙娜·沃龙佐娃(尽管她已死去数月)的丈夫,阿纳托利·伊里奇·费奥多罗夫,以及一个据称是他新助手的神秘女人。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从紧闭的橡木大门缝隙里顽强地渗出来,混合着浓烈的劣质熏香、腐烂的甜腻和一种……仿佛无数陈旧伤口化脓后的腥臭。这股味道像一只冰冷滑腻的手,攥住了每一个靠近者的喉咙。
沉重的破门槌狠狠撞在腐朽的门板上。伴随着木头撕裂的刺耳呻吟和铁链崩断的脆响,大门向内轰然洞开。
那股味道如同实质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所有人的防线。几个年轻警员当场弯腰干呕起来,脸色煞白。彼得强忍着胃部的翻腾,第一个踏入昏暗的前厅。
手电筒的光柱刺破浓重的尘埃,在昏暗的前厅里胡乱切割。光柱所及之处,景象令人头皮发麻。墙上并非挂着家族肖像,而是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地贴满了同一对男女的画像——安娜和阿纳托利。画像的风格扭曲而狂热,安娜的面容被描绘得近乎神只,带着非人的冷漠和威严;阿纳托利则总是谦卑地侍立一旁,眼神里却闪烁着一种病态的狂热。颜料在潮湿的墙壁上晕染开来,像流淌的污血。空气粘稠得如同胶水,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把那股混合着腐烂和熏香的恶臭强行灌入肺腑。
“上帝啊……”一个警员低声呻吟,手电光颤抖着扫过墙角一堆堆蒙尘的、造型诡异的瓶瓶罐罐和风干的动物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