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方好收到了一个合欢纹红木匣子,是侯府一位老管家亲自送来的。
她放在膝头摩挲了片刻,打开匣子,取出一封柬帖。
是合婚庚帖。
翻开第一眼,便看到一笔秀丽小楷——
姜聿,字敏深。
桑枝在旁边探头瞧见了,忍不住道:“听着像是个读书人的名字呢。”
沈方好沉默着出了一会儿神,将庚帖合上了,心想:读书人的名字,杀人的手段。这反差倒是挺别致。
院中的婢子忽然唤了一声:“七姑娘来了。”
沈方好抬头望去。
沈星妤踏进来,袖手倚在门框上,笑得意味深长:“你听说了吗?长宁侯把红袖坊搅黄了,又去折腾□□了。你这个夫君大婚在即,怎么老喜欢往娼窝子里钻啊?”
沈方好抬眼看了看她,语气平淡:“姐姐,你与其总盯着别人的夫君,不如操心操心自己的婚嫁。”
沈星妤冷笑一声,讥讽道:“那是你的夫君吗?你还顺杆爬上了?”
沈方好微微一歪头,露出个困惑的表情:“不是我的夫君,难道是姐姐你的夫君?那你去嫁啊?”
沈星妤当即哑了。
沈方好这些日子养回了一点气色,不似那日雨中苍白狼狈。一双杏眼里汪着濛濛烟波,眉若远山含黛,是那种雪艳冰魂的清绝。
二人容貌虽有七分相似,神韵气质却截然相反——沈方好清婉姝丽,沈星妤秾丽张扬。
环肥燕瘦,各有风致,论起美貌实在难分高下。
但当世文士崇尚清雅,女子也以婉约为上乘。
于是沈星妤这张艳若牡丹的脸,便显得有些落了俗。
而沈方好这些年却出落得更加清扬婉约。
沈星妤冷眼瞧着,始终憋着一口气。
十年了,积怨已深。
沈方好望着她,语气认真得像在说一件正经事:“嫡姐,也许这是我最后一次唤你嫡姐了……多谢你把体面的身份和贵重的嫁妆拱手让给我。我一定会顶着沈家嫡女的名头,平安喜乐地度过此生。也希望姐姐今后诸事顺遂,得遇良人。”
在戳人痛处这方面,沈方好几乎从未失过手。
沈星妤被轻轻一激便怒火中烧:“你还妄想平安喜乐?你做梦吧!我真心祝你——白天办红事,晚上办白事!我就在家里等着为你发丧!”
袁氏听到动静疾步走进来,正好听见这一句,厉声斥道:“星妤,你疯魔了不成!”又对着屋外的奴婢喝道,“你们都死了?还不快把人架回房去!”
一众丫鬟婆子涌进来,乌泱泱地把沈星妤拽了出去。
沈星妤又难过又愤怒,挣扎着回头喊:“娘,你猪油蒙了心!你为什么偏心她?我才是你的亲骨肉……”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袁氏看向沈方好。
沈方好起身,屈膝行礼:“母亲。”
袁氏摆手示意她起来,道:“三日后便是大婚。可侯府至今一片冷清,既没有发请柬宴宾客,也没有张罗迎亲的车马。长宁侯本人三天两头不着家,终日流连秦楼楚馆——显然是没把这门婚事放在心上。你要有个准备。”
沈方好平静地“嗯”了一声。
准备?准备什么?准备守活寡还是准备当寡妇?
袁氏上了年纪,身形并不丰润,薄薄一层皮肉附在骨头上,是那种阴鸷刻薄的长相。
沈方好一直不太敢直视她的眼睛,因为她能感觉到那双眼里,时时刻刻全是算计。
袁氏忽然道:“陪我出去走走吧。”
园中宁静,没有闲人敢往袁氏跟前凑。
袁氏一直沉默着,直到绕池塘第三圈时,才开口,嗓音嘶哑中透着疲累:“说起来,你们都是老爷的子女,原该一视同仁,可你父亲那个人你也知道——太荒谬了,一时兴起,不管脏的臭的都拉着尝一尝。我若是当真认下一群‘母不祥’的孩子,倒成笑话了。”
沈方好听出来,她这是想化解曾经的隔阂。毕竟以后是一条贼船上的人了,万一处不好关系互相掣肘,可不太妙。
她略作思忖,便道:“我明白母亲的难处。”
袁氏:“这些年委屈你了。”
沈方好道:“母亲为维护沈家体面殚精竭虑,我不敢委屈。”
袁氏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难为你是个明白事理的,星妤要是有你一半懂事,也不至于让我操碎了心。”
沈方好客气道:“姐姐只是性情率真,总有一天她会懂的。”
两人一来一回,没有一个字是真正走心。
袁氏惊奇地发现,这位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庶女,竟是个油盐不进、铁石心肠的主儿——比她的亲生女儿精明太多了。
沈方好察觉到袁氏在打量自己,于是抬眼,柔和一笑。
袁氏回过神来,道:“我最后再提点你一遍,身为女子,绝不可沉溺于情爱。你嫁人之后,得到的一切——权力、地位、钱财——都比虚无缥缈的情爱靠得住。”
这应该是袁氏的切身之痛。
沈方好垂眸:“谨记母亲教诲。”
抛开上一辈的恩怨不提,袁氏肯剖开真心耳提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