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囡囡安顿睡下后,姜令霜为她盖好被子,起身之际衣袖稍拂,将囡囡枕下的东西带了出来。
是个绣制的香囊,缝上了平安结,里头放着安神助眠、舒缓情绪的草药,姜令霜能看得出这是出自谁之手,她沉默片刻,将香囊又放了回去,安置在囡囡枕边。
毓娘的后事前日才办了妥当,自那日入殓后,姜令霜便未再见过程寒舟,他将自己关在屋里没出来过,连囡囡这几日的起居都托给了邻居照顾。
姜令霜站在院里,程寒舟的房门紧闭,搁在门口的膳食没动过,他已经两日没吃饭,虽说一个元婴修士饿不死,真正令人担心的是他的心。
毓娘被种傀丝的事,程寒舟并不知晓,因此于他而言,便是一场看似寻常的风寒要了自己妻子的命。
可姜令霜却也不懂,毓娘断气前托他好好照顾孩子,他此刻更该做的不是振作起来抚养女儿吗,这几日无论囡囡如何哭闹要母亲父亲,他一概不理,孩子哭到干呕也没见他开门。
姜令霜走过去,敲了敲门:“程兄,囡囡已睡下了,你还是去看看她吧。”
里头仍旧沉寂,姜令霜隔着一扇门,能感知到里头的气息波动,人还活着,就是不想理人。
姜令霜也要离开青山郡了,若这里太平无事,她便不会带走囡囡,可程寒舟这样估计也照顾不好囡囡。
“你就算再难过,孩子还小,嫂嫂离世前嘱托你的事,你是半点都没记到心头吗?”
话刚落地,杯子撞击到门上,碎成了满地渣屑,一同传来的还有声沉闷沙哑的厉吼。
“滚!都滚!”
姜令霜眸光一暗,抬脚踹开房门,迎面扑来便是一阵难以言喻的气味,两日没通风,加之他一直酗酒,酒气混杂着闷气扑鼻而来,她皱了皱眉,一掌将屋里的窗震开。
程寒舟席地坐在床边,脊背靠着床栏,抬眸看过来时,姜令霜瞧见他赤红的眼和胡子茬。
双目相对,彼此沉默不语,片刻后,程寒舟忽然笑了下,懒洋洋靠着床栏说道:“妹妹,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孩子,就想过两人的日子,但毓娘喜欢,现在她没了,我一个粗汉就只会赚钱,又不识字又不会养娃,你说我得怎么面对囡囡?”
他坐直了些,单腿屈起,一手跟姜令霜掰扯:“孩子要读书吧,四书五经,礼仪之法,这些我都不会,我就会打架走洲,除了这我什么都不会。”
“我什么都不会!”程寒舟抬手,未喝完的酒瓶砸碎在地上。
酒水溅到姜令霜的裙摆,她低头看了眼,没吭声。
一个钱袋子顺着滚到姜令霜脚边。
“这是我全部家当,足够养大一个孩子了,霜妹妹,你带走她吧,让她好好上学识字,日后想做什么都可以。”
姜令霜可算是明白了,为什么毓娘托孤之时要她带走囡囡了,原来是早知道程寒舟这样子靠不住。
她抬眸看过去,程寒舟枕着床栏,一只手盖在眼睛上。
这让姜令霜觉得不可置信,加入程寒舟的走洲队一年半了,他沉稳冷静,活得虽然糙,但对队里倒是仔细,如今竟然能颓然成这般模样。
她失去的人太多,连自己胜似母亲的干娘离世时,姜令霜也没掉眼泪,而是提刀去砍了仇家的脑袋拎到了她的墓前。
第二日,她照常修炼读书。
人不能为了失去的人颓靡太久,她得为还活着的人继续走下去。
姜令霜走过去,揪起程寒舟的衣领,盯着他的眼睛问道:“你连自己的女儿都不要?”
“你说我是不是该谢谢毓娘,她是死在了我面前,不是忽然消失?”程寒舟笑了笑,问她,“这样我最多难过几日,是吗?”
他抬手打掉姜令霜的胳膊,冷冷看她一眼:“我真该谢谢她。”
姜令霜走了。
她撑着伞走在巷子里,入夜后街上没什么人,离淮和宁菡化为人形跟在她身边,两人方才一直在程宅,自然也听到了他们的对峙。
离淮问道:“殿下,那人都这般说了,走的时候我们可以带走孩子,您为何并不开心?”
姜令霜停了下来,前头是长而笔直的巷子,雪盖了满街,纵使日日都有人撒盐化雪,可一晚就能再次掩盖街道。
“我只是在想,我决定假死离开,会不会将时雪置于这般境地?”
宁菡不太懂什么意思,小蛇并不知男女情谊。
可离淮听得明白,默了默回道:“人与人不一样,程寒舟和他的妻子青梅竹马,糟糠夫妻共历患难,情谊深邃入骨,因此丧妻之痛镂骨铭心,可那凡人与您不过结识一年半,兴许有喜欢,却不至于到这般刻骨之境。”
姜令霜笑了声,抬步朝前走。
“也是。”
一年多的相处,能有多深的感情呢,这点喜欢不过几月的时间便能消化。
“殿下,那我们……”宁菡迟疑问道。
姜令霜淡声道:“一切照旧。”
她不能给奚时雪留任何的期望,若他真去寻她,参府去调查,难保会暴露她的身份,将她还未死的消息袒露出来,届时若奚时雪找上了门,让星巽堂得知他的存在,于他们彼此都非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