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了,邓伯。
您之前说我们总待在屋里像监视。
龙头吩咐了,往后您的生活起居,自己安排人就好。”
肥邓心下暗暗一松——看来这趟出门,算是把何耀广糊弄过去了。
他没再言语,拄着拐杖,一步一步缓缓朝楼上挪去。
唐楼的过道灯光昏沉,肥邓挪到自家门前时,脚步顿住了——门竟敞着一条缝。
他怔了怔,抬眼望进去。
何耀广不知何时已坐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指间夹着烟,神色自若。
身旁立着的是随他自外埠归来的打靶仔,沉默如影。
肥邓心头一沉,面上却挤出几分力气,推门迈了进去。
打靶仔随即起身,门在背后合拢。
“砰”
一声闷响,像块巨石砸进胸腔。
“邓伯,坐。”
何耀广将烟蒂摁灭在地,弯腰从脚边拾起一卷磁带,递给走回的打靶仔。
打靶仔一言不发,径直走向柜上那台老式录音机,装带、按键。
黑仔荣的嗓音立刻在寂静里炸开:
“威哥!真是好久没见啦——”
“您这气色,越老越威风啊……”
肥邓挪到沙发旁,脸上血色褪尽,双腿一软,重重陷进绒布垫里。
何耀广抬手,录音机应声而停。
他转过视线。
“从前我总是想不明白,你这样的人,究竟是真为社团着想,还是怕后来者夺了你的权柄。”
肥邓木然坐着,眼珠一动不动。
何耀广声音渐冷:
“如今我倒看清了——老而不退,反成祸害。
给你安稳晚年你不要,那便只剩一条路。”
他倾身向前:
“你最爱讲规矩。
那我问你:私通外人,谋害坐馆,按规矩该如何?”
肥邓嘴唇颤了颤,没发出声音。
“不如我替你答。”
何耀广一字一顿,“里应外合、残害同门者,当受千刀万剐。”
肥邓浑身一震,瞳孔骤然缩紧。
“何耀广……好算计!我早该想到,黑仔荣已被你收买……”
何耀广起身取下那卷磁带。
“这录音若流出去,邓伯你一辈子的名声可就毁了。
你毕竟是社团元老,我现在只问一句:要自己走得体面,还是我来帮你体面?”
肥邓沉默良久,摇摇晃晃站起来,竟连拐杖也没拿。
他踉跄走向厨房,打靶仔默然跟上。
看着他接满一壶水,拧开煤气灶。
蓝色火苗窜起时,半壶水泼下,“滋”
一声熄灭。
空壶放回灶上,窗门紧闭。
肥邓失魂落魄转回客厅,停在那台古董留声机前。
何耀广微微颔首。
“常听人说,你当年扎职话事人时,油麻地龙狮齐舞,四大探长亲临捧场。
你的身后事,我会按社团最高礼数办得风光。”
说罢,他带着打靶仔转身离去。
门再次沉重合拢。
《心上的人》的旋律从留声机里悠悠荡开。
肥邓跌坐回沙发,抱臂蜷身。
“十三岁出来混,这辈子洗不白了……”
“社团要规矩,各区要平衡。”
“那年我也想连庄,那帮老家伙却说:退就要退得漂亮,老了才有人敬。”
往事如烟掠过。
近六十年的江湖路,最后只剩满地碎屑。
他听过无数枭雄传说,也曾名动港九,让自己的故事传遍每条街巷。
他明白江湖路从来风雨难测,一朝富贵转眼可能沦为赤贫。
可他万万不曾料到,自己的结局竟会来得这般潦草。
能勉强维持最后一分尊严,已经算是最好的收场。
室内的煤气越来越浓,墙角拴着的那条沙皮狗突然发出凄厉的嘶叫。
肥邓连站起身的力气也消失了。
他双眼紧闭,软软陷在沙发里,神志渐渐涣散。
再没什么好争的了——这条道上,处处是挖好的坑。
一脚踏空,便再也回不了头……
晚上八点半,石峡尾屋邨那个破旧的球场忽然被人层层围住。
茅趸在操办白事上确实有一套。
肥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