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权衡着什么。
“诸葛亮辅政,蜀国虽不至于即刻覆灭,却也难有大的作为。”陆逊站在一旁,语气平静如水,不疾不徐地分析道,“如今蜀国内忧外患,南中叛乱未平,朝中人心浮动,国力衰微至极。诸葛亮就算有三头六臂,也至少需要三五年时间才能稳住局面。这三五年,便是吴国的机会。”
孙权微微侧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陆逊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臣以为,主公可暂作观望。若蜀国能稳住局势,诸葛亮展现出足够的治国之能,便遣使通好,重申联盟之谊。届时两国联手,东西呼应,魏国必不敢轻举妄动。若蜀汉内乱不止,诸葛亮无力回天……”
他顿了顿,目光微沉,语气中多了一丝冷意:“那便趁势巩固荆州防线,再作打算。益州虽好,但山川险阻,劳师远征,得不偿失。与其图谋蜀地,不如全力对付魏国。”
孙权听完,缓缓点了点头,又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话。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沙哑的质感,像是被江风吹了太久的礁石,表面粗糙,内里坚硬。
“你说得不错。蜀国不能灭——至少现在不能灭。唇亡齿寒的道理,我懂。若蜀国亡了,魏国便能全力对付东吴,届时吴国独木难支,恐难久存。”
他转过身,看着陆逊,眼中精光一闪:“但也不能不防。诸葛亮此人,心思深沉,智谋过人。他若真有本事稳住蜀汉,三五年后,未必不会成为吴国的心腹之患。荆州之争的旧账,他可不会忘。”
陆逊微微颔首,表示明白。
孙权重新转过身,望着江面,沉默了很久。
江水滔滔,一往无前,带走了多少英雄豪杰的壮志与悲欢。曹操已死,刘备已逝,曾经那些与他逐鹿天下的名字,一个个化为了史书上的墨迹。而他还活着,还坐在这建邺的吴宫中,还握着江东六郡八十一州的权柄。
他要活下去。吴国要活下去。
不管用什么方式。
朝堂之上,关于蜀汉新君登基的讨论持续了好几日。吴国大臣们意见不一,争论不休,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以张昭为首的一派老臣,主张趁蜀汉新丧、内乱未平,立即出兵攻打蜀汉,与魏国东西夹击,彻底吞并益州,以增强吴国国力。张昭在朝堂上慷慨陈词:“蜀国不过弹丸之地,如今新君年幼,国力衰微,正是天赐良机。若不趁机取之,待诸葛亮稳住局势,悔之晚矣!”
以诸葛瑾为首的另一派大臣,则坚持联蜀抗魏的策略。诸葛瑾是诸葛亮的亲兄长,虽然各为其主,但骨肉情深,他深知弟弟的才能与抱负,也深知蜀汉对于吴国的战略价值。他在朝堂上据理力争:“唇亡齿寒,古之明训。蜀国若亡,吴国独力难支魏国。陛下不可因一时之利而忘长久之患。联蜀抗魏,方是上策。”
还有一派大臣,以步骘为首,主张隔岸观火,坐山观虎斗。步骘在朝堂上慢条斯理地说道:“蜀国新丧,魏国必有所动。陛下不如暂且观望,看魏国如何动作。若魏国伐蜀,我便趁机北伐,若魏国按兵不动,我便与蜀国通好。总之,坐收渔利,方为上策。”
三种意见在朝堂上激烈交锋,各不相让。张昭拍案而起,声如洪钟,诸葛瑾据理力争,寸步不让,步骘在一旁冷眼旁观,时不时插上一句,火上浇油。
孙权坐在龙椅上,一言不发,听完了所有人的争论。
他心中其实早有定论。
张昭的话有道理,蜀国确实羸弱,确实有机可乘。可吞并益州之后呢?吴国要面对的是一个完整的、没有后顾之忧的魏国。曹丕会放过这个机会吗?不会。他一定会倾全国之力南下,届时吴国便是以一敌一,没有了蜀国在西南方向的牵制,胜算能有几成?
五成?三成?
他不确定。
而诸葛瑾的话也有道理,唇亡齿寒,蜀国确实是吴国的屏障。可问题是,这个屏障靠得住吗?
蜀国与吴国有荆州之仇,夷陵之恨,诸葛亮虽然理性,可他能压得住朝中那些对吴国恨之入骨的臣子吗?万一联盟之后,蜀国在背后捅一刀怎么办?
他同样不确定。
至于步骘的“隔岸观火”……说得轻巧。观火观火,观着观着,火就烧到自己身上来了。他孙权从不坐等命运的安排,他要主动掌控局势。
沉默良久之后,孙权终于开口了。
“传旨。”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遣使入蜀,吊唁刘备,恭贺新君。态度要恭敬,言辞要诚恳,不可有丝毫倨傲。告诉诸葛亮,吴国愿与蜀国重修旧好,共抗曹魏。”
殿中众臣闻言,面面相觑。
张昭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看到孙权那不容置喙的眼神,终究把话咽了回去。诸葛瑾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步骘则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孙权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众臣,目光落在远处的江面上。
他的眼底,戒备从未消散。
重修旧好?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荆州之争的旧账,他记得。夷陵之战的胜利,蜀国也记得。两国之间的信任,早已在那两场战